Serksey

叫赤道就好:)

亚梅之于我,就如同玉米之于赫鲁晓夫

百粉点梗

大家好呀!

前段时间淡圈,现在是要收拾收拾回来撒泼(?)啦,之前的两百粉也一直忘记点梗了,如果有兴趣的话请把自己喜欢的梗分享给我呀_(:з」∠)_我会非常兴奋的!
现在也在准备新的产出,只是受文力限制所以还在挣扎呀……

以及有几个有过想法、进行中的故事:

1、千年中染上毒品的梅梅和瑟瑟的故事(也许没保障

2、以兰斯视角写的一篇文章,也许会和《彼心》有一点像

3、和重山太太一起写的关于亚梅兰大三角的浪漫(狗血)故事

希望大家能够选一个比较想看的故事哦?

承蒙关照啦!
我还要再爱亚梅一万年.jpg


PS:正在准备的产出与以上三个故事无关

送给赤道太太的读后感(误)

重山太太是天下的珍宝!!!

这里真的非常感谢重山!如果没有太太的催更(划掉)鼓励,这篇文大概胎死腹中哈哈哈哈
重山的读后感已经细致到令我害怕!我觉得其实这个才是正文!

天呐我好感动!

重山非常非常好!这位太太不仅文很好,人也很好,表白一万次都不够_(:з」∠)_

可以说是比我写的还深刻了哈哈哈哈像一碗粮
干脆重山现在就去产粮吧(突然催更//////

圈地为牢:

《彼心》全文  By 赤道太太 @DeadSerksey 


本读后感有剧透嫌疑(。)建议先戳链接欣赏!





“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我告诉赤道太太我超喜欢她的文。


但是她好像不太相信,总是对自己有些误解。


于是我说那等你写完《彼心》我给你写长评好好夸一夸你吧。


 


半夜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忘记这条铁律的我,第二天醒来躺在床上有点迷茫:我似乎不会写长评……读后感好像也写得很一般……


 



“于此,我缄口不言。”



 


这其实是赤道笔下的Arthur。


缄口不言的原因,推己及人,就变得很好猜。


一半是自己情感上的内敛。


而另外一半原因大概要怪罪他人。


于Arthur而言,是Merlin的不可捉摸和他给予的信任在相互较劲之下,M本身依旧是他的不二之选。于我,则是——赤道太太真的非常温柔细腻善良可爱——相信她一定会原谅我XDD!


 


 


所以,温柔的人写东西也一定很温柔。


太太找到了Arthur柔情的那部分,放大着色后写成了《彼心》。


《彼心》是从A视角讲的故事:他和他眼里的Merlin、Camelot、战争,还有秘密。不同于第三视角的Arthur,第一视角的年轻国王心事重重。


 


人们大多不会放任有心事的人去喝酒,因为他们十有八九是会醉的,而且无理取闹,很难照顾。无人阻拦的King Arthur醉了,半真半假。


他把一个好国王背后的幼稚骄纵、甚至是对善意的吝啬,全部留给了Merlin去收拾,顽劣如孩童。(如果脱离《彼心》,回到原剧,这一点可以参考501。为什么只说501?因为甜。)但他也清醒得像是不动声色站在敌营前的勇士,狡诈地观察Merlin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在我们的酒文化里,有句话叫做:“酒壮怂人胆。”就好像喝了酒,就会有胆去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似的。那些一定不是什么怂人,欠缺的也只是一个为良心开脱的借口。真怂的人(点名批评Arthur Pendragon),哪怕毁掉生活的罪魁祸首就被自己禁锢在怀里,也是不敢质问的;哪怕鼻尖凑鼻尖,呼吸相闻,也是不敢闭眼亲上去的!于是:


 



“神使鬼差地,我眯起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梅林?”


如果他能坦白出来,很多事意义就不同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梅林明显愣了一秒,不理解一般:“什么?”


噢。


我感到自己情感的出路被堵上了。


是我穷追不舍了。”



 


所以,酒醉之后的Arthur也没有比平日里多勇敢几分!(痛心疾首)看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想抓住赤道疯狂摇晃!


 


说来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的时候,我是有些讶异于太太会借用A的视角的。


细想了一回,也是。她作为一个Col的亲妈粉,自然就能把那些动人神情描摹得畅快淋漓,跃然纸上,也能准确地表达一种“类似爱情”的东西(?)


 



“我抬头正与他视线交汇。有光从我身后的窗户口落进来,不偏不倚将梅林的脸照得清晰,点亮某颗星辰一般。我透过他认真又略微含笑的表情,虽然漂亮,虽然耀眼,但总觉得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缺失了。”



这是Arthur眼中的Merlin。


但,如果这一幕切换了角度,Merlin看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逆光而坐的狼狈的醉鬼。


表情难辨,唯独眼神清醒而迷茫,深陷恐惧。


 


恐惧。


这是一种Arthur允许它存在,但是永远不会承认的情绪。


 


而Merlin是看到他这一点的,或许还为之着迷——A身上存在的巨大的矛盾性。


从读者或者观众的上帝视角来看,这样的矛盾性可以被理解的更加透彻:Arthur是反魔法者的继位人,也是魔法本身的产物;他对很多事物都保持敏锐,尤其是Merlin的情绪,但也总是无法表现得更加亲密平等;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总之,被Merlin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投以忠诚和关怀会是一件令人忘记自我的事。


 


太太描写Merlin的眼睛的时候化用了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因此特地引在了文章的最前头:


 



“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Merlin的眼睛是一扇磨砂的窗,心事全部隐藏在窗后。Arthur试图知晓“彼心”的过程,仿佛在叩开一扇紧闭的窗户。


 


Merlin知道窗外有人。


但那个人只是想来看看呢?还是想来坐坐呢?亦或是揣着一颗热乎乎的心来想长住呢?


他躲在窗后,试图弄明白叩窗人的来意,只等他再次在窗前徘徊。


 


于是有了在洗衣房的对话。


 


两个人都极尽了口是心非,拐弯抹角之后,M说了我以为全文最甜的话:



还有你,亚瑟。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能在这。”



我心动了。Arthur也是。


我隔着次元壁没法说。


A也没说,隔着窗继续追问,仅此而已吗?


M说,也许……还不止吧。


 



屋外起了风,没有栓紧的窗呼地一声敞开,一阵过于晃眼的明亮。


梅林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它关上。”



 


Merlin是个珍惜机会的人。他总是利用一切适当的机会来拯救陷于泥潭的魔法。他不爱阴暗沉闷的房间,向往阳光自由平等和爱,所以他悄悄松了松栓绳,轻轻重复推窗的动作,试探着外界是否有个力量也同样引领他打开隐藏的秘密。


偶尔也会过火,坦白赤诚得令人措手不及。可在Arthur还没从晃眼的一瞬缓过来,Merlin就快速地阖上了窗柩。


 


他需要一种高度默契的回应。


而这个回应,A没有在生机勃勃的盛夏给他,而是在万物凋敝的凛冬给了他。


 


 


Camelot不是个平静的国度。


战争、魔法、叛变,总在发生。仆人也时不时就要带着王子逃亡,在野外风餐露宿。盘算雪什么时候降的两个人,又一次迎来危机。(这是全文最让我冒冷汗的感觉,堪比暑假回学校第一周就突然随堂摸底考。)


 


死亡总能刺痛人的神经,挫伤虚假构建的积极性,操着一把尖刀剖开安稳现世掩盖的真相。


正如之前所说,Arthur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吸引力。当他逐渐意识到人生前多少年构建起来的认知体系里出了多少错,却又在错误里反省了多少从前苦苦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的痛苦大概类似什么?


 


高考前语文老师叮嘱我们要多看报纸杂志,收集素材,摘了厚厚一本忘得所剩无几。写到这里才想起一个特别俗气老套的鸡汤梗:


大致是说,老鹰这辈子最高可以活到七十多岁,但其中要经历一次一百五十天的蜕变。用喙击打岩石直至脱落,再用长出来的新喙啄掉指甲,然后用新长的指甲拔去羽毛……场面原始血腥得动物世界都不去考证了(X)。


 


想起这个故事,大约只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了“抱有希望去承受巨大的痛苦”这句话。


 


人这辈子都在成长,而成长是不能回头看的,唯有渐渐老去才能迟钝地感受到它的痛苦。


 


一直,Merlin都在他身边,拖他离开险境的悬崖、痛苦的深渊。


能被一个人解救是莫大的幸运。Arthur是幸运的。


 


眠于荒野,天被地床。寒风从脚尖梳到发梢,整个人都没有热气(熟悉的场景又可参见501,它是宝!)。


 


他们又一次靠得那么近地谈话。


 


这次Merlin没有拴紧的窗泄露了他的情绪。悲伤无处躲藏,像险恶的传染病,让Arthur也病入膏肓。两个人在寻找情感出路的过程实在曲折,反反复复地煎熬,在了然与迷失间徘徊。


如果阿尔比恩大陆也有顿悟这个词,那么后来的Arthur便是顿悟了。


他不再执着于探寻秘密,而是放下国王的矜持和骄傲,真正去理解Merlin,去向Merlin展示他情感的亲密。


 


故事的最后,Arthur叩过了窗,问过了窗里人的安好。


然后在凛冬种下花籽,等春来Merlin推开窗时,便能闻到花香。


 


后半段的心理描述实在是太细腻,我想摘的如果全部贴上来,怕是要把读后感变成摘抄。


其实全文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曾直白地谈论爱,以至于保守一些只好说“类似爱情”的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文章本身感情依旧丰沛饱满。平淡的细节不平庸,过渡和切换都顺畅自然,读来心里只好想:可能祖师爷赏饭吃的就是不一样。赤道太太用一个故事的笔墨来推敲论证,细细研磨,这样精心处理下,亚梅的感情怎么可能不好嗑呢?


 




最后想说的是,废柴是真的不会写文评的,连读后感都不合格,常常带有很浓重的主观解读,想好好夸一夸太太,也总是啰里吧嗦、词不达意。


希望太太不介意,接受我的表白,然后继续开心地产粮~


比心彼心,比心太太!


 


P.S.比首页很多小天使早一点知道《彼心》的存在,所以瞎bb得早了点!祝各位看文愉快!




重山。

【AM】彼心

我如患病的孩童一般,将一天中十分可观的时间花费在纠缠另一个人上。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无法摆脱我,而我对此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地使用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毕竟,就目前而言,我拥有这个国家,而梅林,是我的贴身男仆。

有的时候我会赖在床上故意不理会端来早饭的他,或者把训练后的脏衣服顺手甩在他脸上,或者把国王需要准备的演讲文稿全数推卸给他,以及使唤他修复枪支和抛光盔甲。

梅林总是撇着嘴,不满地说我对欺负他极其沉迷。我想事实也许的确如此。

我无所顾忌,因为我知道梅林从不会真正对我厌烦。这都是因为他太过善良,对所有人都尽心尽力,总是愿意帮助那些投出求助目光的人。

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我自觉有的时候,自己太依赖他。梅林占据了我作为国王以外的空余时间,我用那些时间来和他拌嘴、打闹,并乐在其中,也不认为时光虚度。我想我需要这个,如果没有梅林,那些被迫扣上国王冠冕的日子就会毫不费力地谋杀我。

但是,即使我和梅林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离对方不过几步之遥,我作为骑士的警惕心也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复苏,惊醒在这方面显得昏昏沉沉的我,使我一言不发地,暗自与梅林拉开一些距离。

这并非是因为我们之间总是靠得太近而产生了排斥情绪。只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察觉到了。

我隐约察觉到,梅林对我不是完全坦诚的。

梅林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笨手笨脚,或者过于天真的迟钝。有的时候,他看着我,身体里仿佛是惊涛骇浪。

于此,我缄口不言。
   
   
**
   
    
我平日饮酒。大致计算,饮酒的时间一半在草野的火堆旁度过,那是作暖身之用,与骑士们一起。余下的一半,在王宫度过。

作为国王,名单上那些需要宴请的人似乎总要比我认识的人要多出不少。

酒宴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事。戒备心是和我的灵魂融为一体的东西,这是所有上过战场的人会拥有的习惯,使我能够控制自己当夜摄入的酒精。但是偶尔,我会故意放纵一些,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多接下几杯。想来也是因为有人可供依赖,一时的放纵不会招致太坏的后果。

果然,当梅林看到我的脸色有些变化的时候,他站不住了,走上来礼貌地替我挡下最后一杯酒,和宾客道过歉,拉着我离开座位。

走向卧房的廊道清冷,侍从大多去了宴厅。道侧的放了烛台,单薄的烛焰在夜色中微微颤抖,暖光混着月色映亮梅林的半边面孔,我靠近他的肩,抬头看见被月光抹得柔和的轮廓内,梅林的眼瞳内盛了黎明前的灰天。

回荡在廊道内的脚步声令人心安。梅林托住我的身体,承受大半重量。他身子骨瘦弱,领我回房的路上听得到他喘气的声音。

我想我在梅林面前变得幼稚和无理取闹。因为我没有告诉他,告诉他我并没有喝醉,我恰好能掌握那个度,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停下脚步。

然而,就在梅林用他带着软绵绵的气音在我耳畔喊出我的名字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任性完全是被梅林纵容出来的。这个温顺的男孩从不流露任何名为“暴躁”的情绪,只小心翼翼地呼唤我浸泡在灼热酒精中的意识:“亚瑟?亚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听得到的。

但我没有给他这样的回答,只是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肩窝,做出尚不清醒的样子。我感觉到梅林低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带着我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染上欺负他人的陋习的。

或者只是对梅林。

打开屋门,他立刻找到我的床,把我放了进去。

眯起眼,我看见梅林写着大功告成的表情,他的呼吸还没调整过来,胸口起伏着。

梅林没有停留,盯着我看了几秒,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过身。我听见他匆忙的脚步在房间里响起来,想必是去找干净的衣服。

脖子后的颈椎发酸,我将头向后仰,尝试缓解这种不适。窗帘还没被拉上,窗户亮晶晶的,框住对面的城墙,很容易突出里面的景象。那里的灯火生机勃勃。在酒力的催生下,我恍然觉得它们在旋转,大小各异的光点如河水一般流动,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些具象化的笙歌。

不知是不是时间的推移使我体内的酒精进一步发酵了,麻痹上感觉从体内蔓延开,思维乱转着,忽然想到梅林。

我想,如果不是我做出一副醉酒的样子迫使他带我先行退场,梅林此刻是不是还被簇拥在星火中央与他的朋友相谈甚欢?

不……我在想什么?

歉疚?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我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字眼去形容我胸中偶然涌起的感情,霎时,又迷茫了。

“亚瑟!”梅林关上了衣柜门,他的声音同时传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按着颈侧,稍微用力使自己沉重的身体得以从床上离开,撑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梅林从房间的另一边走过来,我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白色单衣。

“噢,你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好。”梅林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惊异于我还拥有足够支起半个身子的清醒意识。

随即,他又笑起来:“好吧,我们先来把衣服换了。”梅林扬了扬自己手上的内衣,一边嘟囔着,“你身上的衣服全是那种味道……宴会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我明天得尽早把它们洗干净……”

“梅林。”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是?”他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正与他视线交汇。有光从我身后的窗户口落进来,不偏不倚将梅林的脸照得清晰,点亮某颗星辰一般。我透过他认真又略微含笑的表情,虽然漂亮,虽然耀眼,但总觉得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缺失了。

违和感。

啊,我总会忘记,但又从来没有忘记过——梅林有事情瞒着我。

可是眼下,梅林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拿着染有皂粉清香的白色里衫,睁着一双无辜的蓝眼睛,微微偏着头迟疑地看着我。

突然地,感到喉咙塞住了。有想说的话,想问的事,一时都无法开口了。

头脑渐渐发热。混沌中撕裂开一道缝隙似的,我感到艰难。我想我也许知道自己之前所放不下的是什么了。

如果不是我将他命为贴身男仆,梅林还会待在我身边……待在卡梅洛特吗?

我那么在意,又不想面对而将之深藏的,是这种事。

这大概是一种恐惧。我从不愿承认的。

“把酒拿过来。”我躲开那张脸,那对瞳孔,在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中,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酒……?”梅林一愣,似乎不太明白,“可……可是……”

“把酒拿过来,梅林。”我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我感觉到不安,我认为我应该寻找能够帮我摆脱这种困境,摆脱一时尴尬的东西。

“不行,亚瑟。”梅林站着不动。

梅林就是这样,习以为常地忽视自己的身份。他似乎从来不知道国王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我不再想和他无意义地对峙下去,索性自己起身。酒精的效力随时间越发重了起来。让我确信这个事实的,是在我离开床沿的瞬间直冲大脑的那阵不可忽视的眩晕。我刚迈出一步就失去了平衡。

梅林距我只有咫尺,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我。但是他离床沿太近了,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缓冲,于是与我一起跌入床内。

即使前一秒我还兀自揣度他的内心,这一刻依旧觉得梅林就是个倚仗本能行事的笨蛋。

事出突然,这同时也使我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依赖的直觉出了差错。

我迅速用左手手臂抵住床面,使我不至于压到梅林。而这个白痴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毫无防备地撞进床里还是一脸迷惑。

我尚有余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梅林圈在身下,但是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好几秒。渐渐地,梅林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亚……亚瑟?”他开始显露一丝窘迫,并试探性地推了推我的胸口,我必须得说那没有任何作用,“我想你的状况真的不太好……早点去睡吧?”

一切如常。

我皱起眉,觉得自己有些愚蠢,而罪魁祸首现在就被我扣在身下。与此同时,也许还有些愤怒。

可我知道我不该的。

我没有顺梅林的意起身,反而低下头,凑近他灰蒙蒙的眼瞳。

我的鼻尖快要碰到他的,梅林慌乱的呼吸喷在我领口。

我不顾他不安分的挣扎,不理会他的呼喊,想要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丝裂缝。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而我总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够触碰到它。

梅林的脸通红,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空气被距离给大幅度压缩了,温度骤升。神使鬼差地,我眯起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梅林?”

如果他能坦白出来,很多事意义就不同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梅林明显愣了一秒,不理解一般:“什么?”

噢。

我感到自己情感的出路被堵上了。

是我穷追不舍了。

我叹息地闭上眼睛,放梅林离开,转身躺在一旁。顿时被疲惫席卷。

梅林缓缓地立起身子,从床上站起。

“出什么事了,亚瑟?”他的声音没有支撑,听上去轻飘飘的,我可以从这样的语气里听出他的退缩。梅林在逞强,他在我面前感到不安全,这让我听到自己身体里乍然传来的破碎声,却找不到裂纹所在。

我承认让梅林产生这种类似惶恐的情绪一点也不令我高兴。也许我平日里一直表现得像个混蛋——就如梅林所指控的——但现在造成这种局面,的确不像我了。

“没事。”我艰难地吞咽,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有点晕。”

“那我……”

“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再过来了。”
     
    
**
    
    
我有时想,也许梅林的隐瞒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事。

因为即使隐瞒着什么,梅林也一样侍奉在一旁,鼓励或者嘲讽,从来都没有缺位过。拥有秘密罢了,谁没有一两个秘密呢?

夏季的燥热已经有了消退的迹象。在渐渐凉下来的天气和自己这样的想法的催眠下,我慢慢放下自己的某种执着。

我猜那种情绪是病态的,也许前段日子事情不大顺利,而现在,我看上去像是开始寻找一个平衡点。

这不容易。可是人要面对的所有事情都不容易,如果万事都可以轻松解决的话,就不会总有人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我是真的有自己可以放弃这些怀疑的信心。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关于梅林,我知道的事要比我不知道的事多得多,而这很重要。我想我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上,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百无聊赖,忽然产生强烈的想要见梅林的欲望。

我拿过面前的文件一份份粗略地浏览一遍,觉得没有必做不可的事。有的汇报,比如铁匠家的一柄刀失窃了、猪圈里的一只猪前晚意外死亡,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平常事,我觉得这些都没有找到国王的男仆重要。国王身边不能没有男仆。

我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借口,站起身来。

路上我思考着梅林现在会在哪里,想了好一段距离却没有得到答案。我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梅林被我遣到了什么地方,而是我的脑袋里在进行其他的思考,一时闲不下来。

我感到心不在焉。就好像除了找到梅林,我内心的什么地方还装着其他想法,它们看上去销声匿迹,实际却在背后的黑暗处大声叫嚣,活跃得很。

自己的大脑总是会在某些时候变得脱离掌控,乱七八糟。

于是我放弃了去做那些无用功,直接拦下一位仆人,问了他梅林的所在。他的回答引我到了洗衣房前。

是这样的,我如梦初醒,想起来自己将梅林打发去擦靴子。我总是用这个借口,大概是恶劣的习惯。

推门而入。

面前,我看见梅林一个人坐在并不宽绰的空间里,偏着脑袋,迎着窗融入一片阳光。这个场景令我瞬间安下心来,一直飘飘荡荡的无法静止的思绪在看见梅林温柔的背影时明显地平息了。

“真是难得。”他头也不回,“国王陛下特地过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把靴子折腾成什么样吗?”

我回他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

“拜托。”梅林十分不屑,“我难道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我扬起眉,走到他身边坐下,而他正将擦好的靴子摆在一旁。梅林拿身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头来。

“怎么了?”他问。

我语塞,难道自己去找梅林一定得有一个理由吗?台面上过得去的那种,而不是简单的:想见你。

舌尖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使我莫名其妙地退缩了。

“我好奇在你的笨手笨脚下,我的靴子还能不能再次踏进森林。”我想,扮演一个混蛋我倒是擅长得很。

梅林翻了个白眼,意外地没有和我闹起来。

“得了吧。”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愣住,一时间竟然没能明白。

“你最近魂不守舍。”梅林对我说,“你看上去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而且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在想什么,亚瑟?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几乎忘了梅林并不是如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笨拙。

“哦闭嘴吧,梅林。”我把头扭到一边。

“好吧好吧。”梅林抬起手,“不过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直都在这里。”

于是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放任自己心里的兽肆意膨胀。

“你想知道?”我转过身,面对着梅林,后者耳尖微红,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文,“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是为了什么留在卡梅洛特的呢?”

“啊?”梅林睁大了眼睛,“这算是什么问题?我不是你的男仆吗,而你恰好是卡梅洛特的国王。”

我顿时感到脸上一热。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我组织着语言,“我是在问你留下的原因。难道仅仅因为你是我的男仆,就意味着你永远不能离开吗?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梅林看着我,没有说话,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好吧,亚瑟。”他慢慢地扬起嘴角,“我想,于我而言,是那些朋友,以及陪伴使我留恋。”

“什么啊……”我仍然觉得他在开玩笑,“这些你在埃尔多就没有了吗?”

“也不那么……绝对。”梅林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埃尔多吗?

“我并不全是因为母亲的指示才来到卡梅洛特的。我不能被大家接受,更糟的是,我对这个世界,对很多东西,一无所知。而那段时间……事情超出了范围,是个意外,不过它让我明白,我不能再在埃尔多待下去了。母亲正是在那种情况下,想办法联系上了盖乌斯。”

“噢……”我没想到这个。说实话,这挺难以置信的,毕竟,我身边的梅林是个如此受欢迎的男孩,每个人都喜欢他,每个人都疯狂地占用他作为我的男仆的时间,让我时常找不到他人,这一点总是令我很不满意。

“他们为什么不接受你?”我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但是梅林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你看,事情在这里就没那么艰难了。”梅林垂下眼帘,“卡梅洛特是个温柔的地方。盖乌斯帮了我很多,让我得以安身,得以开启属于我的人生。还有骑士们,和宫廷中的其他人。

“还有你,亚瑟。”梅林突然抬起头来,目光与我望向他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反倒是我稍微吓了一跳,“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能在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个白痴。他才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也敢就这样开口。

我与他对视许久,在这段几乎静止的时间里,我总以为我能说些什么,有的字眼甚至已经翻滚在我脑海中。然而即使是这样,到了最后,我还是强迫自己将喉咙里呼之欲出的情感生生压下。

我原来的那种勇气,也都不过如此。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同时也知道自己表现得一定像个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棘手得无从下手的孩子。

“你就是为了这些留在卡梅洛特的。”我深吸一口气,“朋友,以及陪伴。”

“还有宿命。”他忽然补充道。

我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梅林脸上移开了。

“是全部了吗?”

“也许……还不止吧。”

屋外起了风,没有栓紧的窗呼地一声敞开,一阵过于晃眼的明亮。

梅林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它关上。”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
     
     
后来,冬天侵染过来,卡梅洛特的树摇撼着,最后的叶也落了。那时看着枯燥的枝干,才感觉出死死的压迫,才感觉出又一年将尽。

我们盘算着雪什么时候会降,我和梅林。

尽管还没到结霜的低温,也眼见着一日日地冷下去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是说,四季更替,冬风刺骨。

梅林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唤我起床,如以往的每个早晨,我真的很好奇在这种又冷又黑的冬季的清晨,他是怎样精确判断时间的。梅林依旧替我写演讲稿,替我准备三餐,替我擦拭盔甲,替我烧热洗澡水,和掖好深夜的被子。

在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我虽然看着窗户取下的景色渐渐变得尖锐而荒芜,也不觉得时光在流逝。我产生一个理论,也许时光并不是一条线,我们顺着它往下走;时光也许是个圈,我们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不过我没有拿这个理论和梅林讲过。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笑我不切实际,脑袋空空。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确是痴人说梦了。

我某一天清晨,一片安详中,一串混乱的脚步声将一切搅碎。

时光不是一个圈。

我知道了。

那天,黑暗的巫术开始从西边入侵。
     
   
**
    
   
再后来,有人离开了。

像是……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也天真过,以为有的生命可以长存。

梅林——那个白痴——将唇咬得一片惨白。我过去搂住他,他浑身冰凉,在我怀里颤抖,直到黎明,我似乎无法带给他任何温度。

没关系的,亚瑟。梅林如是说,目光死寂,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这句,但是我没接,而他也没有说。
   
   
**
   
   
父亲在世时总是和我说,要准备好,为了那些终有一天会加诸我身的重担。我那时懵懂,不明白什么叫做别无选择,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条路给你安排到底,你只需要踏上去,按照那些教诲迈出一步一步。走不到终点的路,一代一代接着走。

但是不是。

我后来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单调的,人生也不是。而那种东西,本来是应该掌握在每个人自己手中的。你选择成为铁匠,选择成为农夫,选择成为医师,或者选择成为国王。

我就没有这种选择。我的人生找不到岔口。

在我开始明白这些疑似阴谋论的道理之后,一直以来构建在我的生命里的某个体系产生了裂缝。

也不尽然。

我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口是在遇到梅林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站在我面前,阻止我被放任许久的乖张暴戾和无理取闹。

父亲说,亚瑟,你要准备好。

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出现转机的时候,他去世了。

我并没有准备好,但我在那样高高在上的位置里,我必须准备好。所以我说,我准备好了。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准备好一场场战争。我和骑士团日复一日地训练,剑术渐渐长进,可是在任何一场战争来临的时候,我却总是感觉不到“准备好了”。不管我们多么努力地提升自我,站在战争面前还是显得过于渺小,还是会手足无措,即使只是一瞬,那种不安是无法消除的。

所以当身边的人嘶吼着死去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不可挽回的,所有事。我除了挥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血沾了满身,梅林找到我,要带我离开。

梅林是我的人生的一个岔口,而我以为他的出现是那种能把牢笼一般的生活破开的逃路,逃往稍微美好一些的光亮地段。

而这一点我也错了。

当他跑向我的时候,我看不清这条路的指向。我想起多久之前,曾问他是什么使他留在卡梅洛特,实际上只是想问自己能否留下他。那时没有完全得知的答案,在他朝我奔来的时候,若隐若现。

这是未知。我感觉到恐惧,一时间,莫大的恐惧。我觉得梅林与我,绝不仅仅隔了一个地位差异。

在梅林和梅林带给我的这条路面前,我都迷茫而狼狈。

我本能地抗拒梅林,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冲进混战的人群。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的名誉,它们无一例外地在把我往殉国的方向上推。更加无可救药的是,在挥剑的同时,我的内心是恐惧而虚浮的。梅林的存在只是加重了这些。

以至于最后,我们仓皇出逃。

我有许多瞬间,都希望自己拿着最锋利的剑,高喊着我的国家的名字,战死在自己的王宫里,和荣耀一起。

那样的话,卡梅洛特会怎么样?我的子民,我的骑士。梅林。

梅林又会怎么办?

在内心隐秘的角落,我意识到殉国是一种冠冕堂皇的不负责任的做法。

以死殉道易,以生殉道难。我向来偏向于简单的选项,可是却不得不做出一次次艰难的抉择。

我和梅林撤出城外。尸体成桥,在我们身后铺开。
    
   
**
   
   
那场战争之后,我们被逼进卡梅洛特东侧的森林,从清晨一直逃到入夜。

奔波许久,身体感到疲倦,精神却还清醒着,大约是因为森林的冰冷潮湿激起潜在的警惕心。找到空地合上眼后,也无法进入睡眠,风吹树梢和枝干摩擦的声音在四周隐隐响起,环绕过来。

夜在渐渐变沉,我能感觉到。腰间的佩剑抵在腹部左侧,如果有人接近,应该也能应付。我不动声色地寻找一些安全感,想到梅林就睡在另一侧,心不觉放下几分,与此同时又生出另一些不安。

风很寒了。因为没能入睡,这种寒意便越发显得清晰。我缩起身子,把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以免惊扰梅林。他睡在我身后,与我后背相向。

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我身后离我一尺的地方。

我也担心梅林会不会冷。以他的体质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温度,所以我在他身上盖了我的披风,虽然我知道那并不会有太大帮助。只希望他已经睡熟,这样就不会为外界的寒冷过多干扰。

失去——我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经历的事。

从最开始,从我将一只脚迈上王座,那顶王冠压在脑袋上,一切就开始变得较以往更加分明了。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例外也没有,运气也没有,我身边逐个提拔上来的骑士们,也一一,一一逝去了。

这让我逃避似地,思忖着自己能把这些不幸怪罪在哪里,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眼下这种情况,梅林又是怎么想的呢?他没有告诉我的事,又在对他做些什么呢?

隐约地,我听见身后压得很低地吸气声,以及混在风中的抽噎。

我始终迷茫而不解的那块磨砂玻璃,我面对梅林时睁眼所见的那片薄雾,此刻突然有了明朗的迹象。

那是悲伤。

我开始领悟梅林始终没能摆脱悲伤的啃噬,它就像瘟疫,迅速而不详地在他体内肆虐开,即使梅林已经尽力想要压制,它反而在一次次的忍耐下变得越来越顽固,刻入骨髓,一不留神就是张裂的万丈深渊。

悲伤,是一种灭顶之灾。

那双隐藏在灰白的雾气背后的瞳孔,我总是感到模糊。我不能想象,是什么东西造成梅林的退缩,使梅林感到恐惧,感到如我一般的不知所措。

梅林在我身后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呜咽着。他吸了吸鼻子,压抑地,哭泣。

梅林不愿发出更大的声音,他安安静静地在我身后哭泣。

可是我——我是没有资格去触碰他的伤口的人。

就算作为他的陛下,我仍然没有资格。

悲伤是罪恶的瘟疫,不声不响地,感染我的内心。

梅林有他不能说的痛苦,有他不能给别人看的伤口,而谁又是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个世上呢?只要尚有一丝裂纹,哀痛就会趁虚而入。像这种夜晚,冰凉潮湿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的都是悲伤的味道。

我不觉攥紧双手。

梅林的疲态。我记起来,他眼睛周围的淡青色和眼眶中的血丝,但他微笑着拒绝,他声称一切都好。

可是明明不是一切都好。自面对第一场不幸起,就从来没有过一切都好。

我感到悲伤。

就和梅林一样。

我听见梅林抬手擦掉眼泪的声音,他偶尔发出的哼哼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是悲伤。

我睁着眼睛,背对着梅林,在辨不清方向的森林里,盯着一方黑暗。

但是,果然,我还是和梅林不一样的。

我的悲伤,和他的悲伤,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做不到坐视不管。这么久以来,我心里总是充斥着一种惴惴不安,时至今日也没有完全消失过,而我还是得承担这样的重量,尽力向前走。

树林里起了一阵风,阴冷地,寒气从领口和袖口灌进身体里。梅林一定也感觉到了,那种渗进灵魂的冷。

我转过身,稍微犹豫着,抬起手搭在他肩上。

梅林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的抽泣声与之一起停止。

“对不起……”我感觉梅林的肩头即使在他的抑制下还是轻轻地抽动,“吵到你了……”

他声音嘶哑。

我心里一阵无奈。这家伙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说是迟钝,谁又更迟钝一些呢。

我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是看着梅林单薄的背影,出口的话就莫名地变成了:“冷吗?”

梅林在我的披风下缩成一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不愿意转过身来。

“我、我可以去找些树枝……”梅林闷声回答,同时起身,背对着我胡乱用衣袖擦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白痴吗?”我伸手压住他的肩,把他按回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梅林难得地被我呛住了,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下来。

风渐渐平息了,呼呼的风声停住了,这之后的世界一时静得可怕。

梅林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我思忖良久,“我们不是上帝。”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梅林立刻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有些慌乱。

“不,我没有……”

“省省吧,梅林。”我说,“我都听到了。”

梅林于是没有再反驳。

他应该早就猜到了,只是刚刚才从我这里得到确认。梅林慢慢地转过身来。

夜色中的他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眼睛稍微有点肿。卷发濡湿了,粘在额角。

梅林没有说话,就一直这样看着我。那双眼睛——我再一次地感觉到——是磨砂的窗户,灰色的碎片镶嵌其中,斩钉截铁地,关着那些我触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心脏突然泛起钝痛。我皱起眉来,这样的痛苦很久没有体会过,感觉还是一样糟糕。

梅林呢?

我回望那面模糊的灰蓝色玻璃。

就像镜面,难以察觉地,映出我自己。

我们经历的失去,都是些惨痛的记忆,沉重又不能放下,悲伤又不能遗忘。背负着它们踽踽前行,大约是我们这类人的宿命。

就如悲伤一样,是我们命定的。

我期望梅林能说些什么。

他沉默着,垂下了眼帘。

我突然有了预感。

我看见梅林再次抬起头,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他说:“抱歉,亚瑟。”

我最不想听见的。

“我好像做了很糟的事。”他用了很大的勇气,然后对我说道。

我一时不能理解。

“我招惹了那些黑魔法。真难办……我明明知道该远离那种麻烦的。”梅林低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拥有拯救别人的力量的话,哪怕是一点点可能,我也得去尝试,哪怕是再大的风险,我也得承受。现在想来,是我做错了。”

从梅林的话里,我隐隐察觉到我所不了解的另一个边缘的景象。直觉叫嚣着,告诉我这就是通向被梅林隐藏起来的地方的路。一时间,我竟然并不能感受到顽疾一般的疑惑有可能即将消失的惊喜,而是感受到与之相悖的一股荒凉,令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慎重起来。

“我不知道是那个环节出了错。在这之前,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的。兰斯……我想帮他,我想拯救他……我……”梅林一边说着,一边又突然哽住了,回忆在切割他的灵魂,“对不起,亚瑟,我只是想帮你的……对不起……”

梅林皱起眉想要压下那些涌上来的泪水,他的嘴唇在颤抖。

“嘿,嘿。”我赶紧拍拍他的肩,“我没有在怪你。”

“不……不是这样的。”梅林摇摇头,“对于兰斯,生命不能复生,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我只是……你看看,亚瑟,看看现在的状况。我们被困在这种环境下,都是我造成的。”

“你得停止把所有事情都怪在自己头上,梅林。”我从梅林的陈述中只能大概知道一个模糊的故事,而梅林似乎从中受到了很多打击,他责备自己,可我不知道原因。

“除非我真的与它们无关。”梅林将情绪稳定下来,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些,“我真的只是想要帮你,亚瑟,从一开始就仅此而已。我以为我的努力可以换来多一点点的安全感,那个时候我们总是缺失这种东西。”

“可是那不是你的错。”我说。

“你又不知道。”梅林移开目光,语气酸涩。

“我当然知道。”我不以为然,“我知道我身边的梅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多多少少,我对你还是有点了解的。就算你自己尚且认识不到的那一面,我也替你认识着。”

不管是否隐瞒着秘密,梅林都是那个梅林。所以不管我对他怀有怎样的疑惑,我从未认为他会背叛我,或者伤害我。

“我觉得你应该对你自己更有信心。我就对你很有信心。”

梅林盯着我看,好像还在回味我说的那些话,渐渐地,仿佛被我逗笑了:“真的吗?”

“这不是个玩笑,梅林。”我不满地用眼神告诉他我很严肃。

梅林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来。像是一个收尾。

没来由地,我的心情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我现在想,梅林的秘密,是一柄双刃剑,是危险的物品。梅林握着它,控制它,在尽量阻止它伤人的同时,梅林的秘密中伤他自己。这也是悲伤的来源之一,我发现。而梅林一直怀着的那些愿景在桎梏之下又是多么易碎,但是动人。

他大概是一直在努力。在每一次的微笑下,封闭那些咆哮的悲伤。我在他面前,透过他构建的城堡,看见模模糊糊的不祥的征兆。

“你有事情瞒着我。”

我仰头看墨色的天空,里面有星辰,远近难辨。

梅林没有反应,在一旁沉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大致猜得到,就如我正盯着的这片夜空,隐约的光点闪烁其间,捉摸不透,却依然感觉澄澈,某种意义上。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是的。”我听见,第一次,他没有遮掩,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我感到轻松起来。

没关系的。我在心里说,对自己,也对梅林。

没关系,我原谅你,也放过我。

“我可以告诉你的……”梅林迟疑着,“如果你希望知道的话。”

闻言,我侧过头,看见梅林情绪复杂的眼睛。他盯着我,大概是带了某种期许,也有退缩。

已经够了。

能够满足了。我这么想。

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手揉了揉梅林毛茸茸的脑袋:“算了。”

“算了?”

“嗯。”我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梅林。”

梅林想要反驳似的,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又紧紧闭上了。我想,我现在明白一些了,比如梅林大约也和我一样,时常找不到能使自己安下心来的东西。所谓的秘密,像折磨我一般折磨他,或者更甚。

也许我能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我转过身,认真地面朝着梅林,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但是,我准备好了。你身上承担的责任,你必须守护的秘密,你的命运,我都可以为你分担。我可以等待,如果这样会留给你更充裕的时间。

“那些难以承受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放下来吧。你知道我永远会宽恕你。所以今后的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告诉我你想要告诉我的一切。”

梅林怔怔地看着我,一时没有言语。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好像没有理解我的话一般。

“你明白了吗?梅林。”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耳尖泛红。

“你、你是说……”

“是的。”我在心里说他迟钝。

梅林的眼睛睁大了,时空静止几秒,他又缓缓恢复了常态。

“谢、谢谢……”他嗫嚅着道。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我伸手盖住梅林的眼睛,他羽扇似的睫毛扫过我的掌心:“睡吧。”

我想,大概以后还能继续这样下去吧。
 
 
-END-
 
 
 
嗨,是我:)

这是什么呢?这就是新年贺文!(手动鼓掌

感觉自己这次尝试了新的风格?有点忐忑哈哈哈,同时也很期待效果!
说起来选择瑟的视角,初衷是想看梅被宠?快告诉我我做到了!(你没有

文章内容似乎不太充实呢?不过我尽量让它看上去流畅了x

所以啊,希望大家能够接受并且喜欢!

以及一定要让大家知道的是,这篇文有的感觉来源于《甜蜜的房间》,同时《自深深处》可能有影响到_(:з」∠)_

感谢阅读至此!
  
  

突然想起我忘记告诉大家:挣扎 那篇被屏蔽了,下次有时间补链接吧?

生日快乐
一如既往

【AM】忏悔

“我忏悔。”

他说。低着一颗金色的脑袋,教堂铁质的雕花外,昏黄的光透过冰凉的小窗,奄奄一息地落在他脑后,形成一格一格的斑驳。

“我在听。”隔着一扇花纹复杂的窗,有苍老的声音传来,近在咫尺,带着微微的吐息。

“我忏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颤抖着慢慢吐出,“神父。”

“罪过尽可被原谅。”神父说。

男人的脸背光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睫毛疲惫地半搭在眼睛上,投下颤颤巍巍的影子笼罩那双眼睛。那一瞬间,神父感觉到遥远。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从什么地方开始。

神父暴露在黯淡光线下的半张侧脸波澜不惊,大概是因为早就习惯了人们一生中的坎坷起伏。他问:“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吗?孩子。”

男人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没有。”

过了几秒,又改口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神父心下有几分了然,“不管是什么,愿意的话就说出来吧。”

男人微微侧过了头,盯着漆黑的铁栏杆,神父所在的房间比他所在的这一片空间更为昏暗,他盯着一片没有内容的墙壁,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一言出口,他又立刻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我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神父,您可知道什么是时光?”

短暂的沉吟过后,神父的声音响起:“是要把我们都淹没的东西。”

男人不予肯否,只看着那一团漆黑,思绪飘浮跌宕:“那么,您可知道什么是等待?”

“是要把我们最终毁灭的东西。”

男人对这个回答起了反应,他打了个寒战,把头抬了起来:“为什么是毁灭呢?”

“等人总是愚蠢的事。”神父说,“它暂停了人的生命。生命才是最值得珍重的。”

他若有所思地抵住了下巴,喃喃道:“这样啊……”他在咀嚼神父的思想,不知道是否接受。

神父接着又听到了一句很轻声的话:“既然如此,如果有即使是时光也无法淹没的存在呢?”

“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对承载了整个时光的孤独的存在。”

神父一时没能理解窗外的人这句话的含义。在他想出一个回答之前,男人又一次移开视线,否认了自己的话题:“别在意这个了。”他再次低下头,“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个人的等待,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

“我走过许多岁月,久到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他打断神父,“这世界上无数的山山水水、虫鱼鸟兽,都以我们印象中的姿态安稳地活着,时光有时如同静止,每一片树叶都以相同的幅度每日每夜摇晃,人在它们身边谈笑,或者争吵。世界没有进步,人也没有。

“但是后来又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又什么都重新回来了,换了脸面,重新回来。

“我想说,您知道在这之前,它们都度过了怎样的一段时光吗?您知道世界在这之前的模样吗?”

“在‘这’之前,”男人指了指脚下,“许多许多年前,一大段时光还没有流逝的时候——您知道那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你是在问这个国家的历史,孩子。”

“也许。”男人在阴影中淡淡扬眉,“或者被称为传说。

“我还记得那些人的脸,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喝醉酒的时候脸颊酡红、摇晃佩剑高举酒杯的样子,一袭红袍在兵刃中飘扬的样子,我记得他们的拳头捶在肩上的力度,还有灰白的城墙上四季被风吹动的旗帜和森林里湿润的泥土味,和现在下雨的时候很像,但又不尽相同。

“真奇怪,”他突然自顾自地叹了一声,“这种生命被永远停止在一个时间点的感觉真奇怪。不管过了多久,明明无数人走过,无数事情发生,那些最为远古的记忆永远无法褪色,就好像我依然活着……在那个时代。”说着,不太自然地抹了抹鼻尖。

“哦……我还记得一个人。他清洗靴子的时候把水溅到身上的蠢样子,打扫房间的时候把灰尘搅得满天都是,做出十分难以下咽的汤和世界上最好吃的香草烤鸡。你知道吗,他甚至拿老鼠——”

男人沉浸在旁人不易理解的回忆里,此刻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般突兀地住了嘴,那些如流水一般温润地从他口中淌下的话语就此打住。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不,忘了这些吧。”

神父静静地听着,他是一个无比敬业的倾听者。眼前的人那么年轻,所经历的生活里却充斥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无比饱满的故事。虽然不礼貌,但是神父不觉得这位年轻人是个……正常人。

“您说,它们是历史吗?”男人回到神父的话里。

“那是属于你的生活,也就属于历史。”神父温和地回答,“它们是真实的,我愿意这么相信。”

“是啊,”他满意地勾起嘴角,“无比真实,和我的朋友们一样真实,和见证一切时光的男孩一样真实。”

神父没能听懂,但是坐在外面的人没有给他理解或者追问的机会,继续道:“神父,您说,一个人如果经历了比生死离别还要热烈的一段生命,他还能以怎样的面貌去继续剩下的生命?”

热烈到想要追随着同去,热烈到支撑千年。

“时间是个怎样的概念呢?

“一秒钟代表什么,一分钟代表什么,一小时代表什么?一天、一个月、一年。”他低声数着,“一千年又代表什么呢?”

“那是八百六十五万个小时。”神父说,“一百一十三亿秒。”

“没错。”男人面对那扇冰凉漆黑的小窗,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荒凉的微笑,“上帝都该创造出无数个世界。”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狭小房间中的神父,又指了指自己:“无数个你我,无数座教堂,这些时间足够上演无数场比生命的降生与死亡更加热烈百倍千倍的故事。”

偏偏就有人停在了一个故事里,就没再前进。

“所以有的人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呢?”

神父眯起眼,苍老的声音带了点沙哑:“是人们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会尊重每一种选择。”

男人眨了眨眼:“我也是。因为我无法替他做出改变,这是我的罪过。”

“孩子,你要知道,无法拯救的人不是谁的罪过。”神父好像有点明白这个男人的罪恶感源自于什么。

“他不是无法拯救!”男人的声音陡然增大了,尾音在有限的空间里颤抖,他的情绪一下子有些失控。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窘迫地又移开了视线,瞥向外面。

神父愣了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要紧。”男人轻声说。

他在并不明亮的环境下看了眼自己腕上的表:“您看,神父,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八百六十五万个小时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过得如同一眨眼?”他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回望曾经便觉得一切都是眨眼功夫。可是时光又确乎是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光,久到说出来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神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神父。”他说,“您喜欢阅读吗?”

他的话锋突然有了改变的迹象,神父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来:“阅读可以使人更加贴近上帝,就好似礼拜。”

“于您而言。”

“于我而言。”

“那么关于一个传说,您有什么看法?”对方的视线对过来,“亚瑟王传奇。亚瑟王和圆桌骑士。”

神父在这时突然发现这位年轻人的眼睛里是一片漂亮干净的蓝色,光线问题遮挡了钴蓝的光芒,但是他敢肯定那绝对是一双色彩纯粹的眼睛。

“还是同样的问题吗?如果愿意去相信,它们也可以称之为‘历史’。”

“人们认为那是传说啊。”

什么是传说呢?就是没有定论没有证据的从很久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故事。卡梅洛特城毁了,誓约之剑消失了,阿瓦隆也从未现身人世。现在,也没有人能够探明最初是谁说出了这个故事。

“那是因为人们不能断言没有科学依据的传说。”神父说,“我读过亚瑟王与圆桌骑士。”

他看见对面的人眉毛微微抬了起来,有一点点希冀的意味。

“那是一个……”神父思忖着一个好的用词,“传奇的时代。”

“一点也不错。”他立即点头给予肯定,“传奇——我喜欢这个词。

“魔法的时代。”他又补充。

神父也跟着点了点头。但是他很快又意识到这句话不仅是对那个时代的一个形容:“你是在说……梅林法师?”

男人的表情僵了短暂的一秒,他强迫自己不避开视线,浅浅地笑着,慢慢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梅林法师。”

“对啊……”他又喃喃,“梅林……”

“很遗憾,孩子。也许我不能告诉你大法师是否真的存在。”神父摇头,“这是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关系。”他说,“上帝知道,”他眨眨眼,“还有我知道。”

神父再一次感到迷惑。

“很高兴能够和您对话。”

“我的荣幸。”

“再度醒来——我是说,某种意义上的真正的醒来——感觉还是挺陌生的。您确实帮助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他尊敬地欠了欠上身。

“很高兴帮到了你,孩子。”虽然神父有一种自己没能提供任何帮助的感觉,“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人微笑。

“亚瑟。”他说。

神父一愣,他的心里理应产生更多的意外。神父不禁坐正了身子。

这个名字焕发出一种魔力,和男人的气质完美地契合,渐渐刻在了他身上。神父忆起男人说起那支仅存在于神话小说中的故事时的神情,他低着头淡淡地叙述着,却闪闪发光,让人几乎可以看见他具象化的信仰。

亚瑟。亚瑟王。

“话题回到最开始吧。”亚瑟说,“我不得不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了很久,一个蠢到只知道用这种方式等待另一个人归来的笨蛋。我不想让他独自一人在没有我的地方进行无指望的等待,所以我陪他。”亚瑟垂下的眼帘半掩住他的瞳孔,他的嘴角带着精致的弧度,多长久的等待,就有多长久的陪伴。但是这也不能弥补什么。

“我陪他看这个世界千疮百孔,又修修补补,我陪他看花开花落,四季交替。物是人非,也没有什么事迎来彻彻底底的终结。

“我和他都等待了一千年。一千年来我心里积攒出来的许多话说出来其实也就几小时的事,倒是轻松。我想……我准备好了。”

亚瑟忽略神父脸上的表情,站起身来:“如我所说,我爱上了一个人。因此,我忏悔,神父,为我无法给他他需要的拥抱。”

神父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听到亚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过现在,我要去见他了。”

亚瑟最后朝着神父行了一个古典的礼,打开那扇镂花繁复铁门,金红的光自高耸的教堂倾泻于他身上,彩色玻璃碎片拼凑出天使的模样,唱诗班和声的圣歌从白色的十字架下传来。亚瑟眯了眯眼。

不管是那个时代,能够触碰到那个人就是这么多年来上帝对他最大的恩赐。

亚瑟顿了顿,走向门外。
 
  
 
-END-
  
  
  

-世界观-

这篇写的大概是死去的瑟一直陪着梅但是梅不知道(是这样的有点老套我也没办法x)
然后,突然,某一天,瑟就复活了
他感到不适应,同时觉得很内疚,陪梅度过了这么长岁月也知道梅经历的多少,就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面对梅,于是去教堂忏悔
忏悔把很多事情找个人说出来了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得到了救赎(大概)就决定去找梅了

*嗯然后大家一起幸福地过着粘腻的日子(嘿嘿
  
  
选取这个世界观中间忏悔的部分写了写,希望看得过去,读到这里的各位能够喜欢啦w
  
  
  

道理我都懂,心碎得跟渣一样我能说什么

【AM】救赎

他把他逼到了山洞的最深处。除了一柄杀伤力微弱的小刀,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对方被自己逼得无路可逃,那是个死角,已经没有更多的山洞供他穿梭。

这就该是他们最后对峙的地方。

眼前身着深灰色长袍的人不得不在嶙峋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他站在他后面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炙热的温度烤着他的手和半边脸,“阿古温。”

“就你一个人?”阿古温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从喉咙里传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梅林没有回答他。他握紧了那支微微摇曳的火把。他不需要强迫自己,内心就已经足够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波纹,就只是这样盯着卡梅洛特的国舅。

阿古温的肩膀沉下去,似乎是因为来者只有梅林一个人而松了一口气,放下了警戒心,转过身来,慢慢从腰间抽出长剑。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放聪明点,不要独自一人追上来。”阿古温脸上浮现轻蔑而得意的笑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看着梅林。

梅林暗暗咬了咬牙,毫不顾忌地质问道:“为什么要背叛亚瑟?”

阿古温笑得猖狂。

“好吧,好吧,你现在居然还在想着这种问题!你难道不应该为了保留自己的那条贱命而乞求我吗?”阿古温把剑尖抬起来,指着梅林,“你对亚瑟的忠诚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

“回答我!”梅林心里升起怒意,他愤怒于阿古温隐含着的对亚瑟的贬低,他似乎在说亚瑟不配得到他的忠诚——明明是他配不上亚瑟!

“亚瑟还是一个孩子,你得知道这一点。他也许可以陪你玩玩游戏,陪骑士练练剑法,但是他永远不可能管理好一个王国!这是一个国家的问题,不是一个游戏!既然他无法做到好好整治这个国家,而是任由它软弱下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我将代替他成为卡梅洛特新的国王!”

阿古温的瞳孔中迸射出疯狂而野心勃勃的光,这让梅林很不舒服。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被逼在墙角的背叛者,面对一个除了勇气和忠心之外一无所有的仆人,他占据了绝对优势,他无所畏惧。

“他的仆人果然就和他自己一样蠢!竟然敢一个人就来追我?”他说着,冷笑着走近了梅林。梅林立刻拔出那柄小刀,挡在胸前。

阿古温完全没有把他看在眼里,梅林下意识的举动被他当做一个笑话:“你对你那个没用的国王的忠诚就到此为止了!”语罢,他抬起剑就向梅林刺过来。

梅林体内的魔法在他可以控制之前就开始喧嚣起来,躁动着,冲撞着,想要逃逸出去。

梅林尽力闪身躲避,手上还算锋利的小刀却一点用也没有,随着一道金光在混乱之中忽闪而过,转眼间阿古温手里的剑就拖着银色的弧线,被弹射到某个他触碰不到的角落。

阿古温退了几步,扶住自己被魔法击中的手,那里在发烫,疼痛难忍。他从未被魔法中伤,这让他产生了对于未知的恐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梅林,声音颤抖:“你……那是……魔法?”

“显而易见。”梅林索性把自己手里的小刀狠狠甩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当啷,把阿古温吓得又向后躲了躲。

梅林微仰起头,火把不曾离手,现在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和难以忍受的热:“现在是谁到此为止了?”

阿古温变得狼狈起来,他随着梅林的前进一步步后退,他开始慌张,磕磕绊绊地说着:“你……你别过来!你不能杀我……你不能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不能相信他!”梅林再一次想得到验证。

“你好好想清楚,亚瑟是不会成功的!你现在放弃杀我,站在我这一边,我一定会好好回报你!”阿古温做着最后的努力,急促而紊乱地呼吸着,企图说服梅林。

“我才应该是卡梅洛特的国王!只有我有治理它的能力!等我当上了国王……”

“已经足够了。”梅林眯起双眼,打断他。

“我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杀你了。”

梅林的指关节应用力变得惨白,他紧紧地抿住唇,克制住内心的挣扎,看着阿古温,看着亚瑟的亲舅舅。

那是个祸患,不管是对于卡梅洛特,还是对于亚瑟。

“阿古温,你不该背叛亚瑟。”梅林对阿古温展开五指,魔法在掌心汇集。

阿古温恐惧地往后躲,但是身处死角,没有余地。

所有的普通人在魔法面前都是一样的不堪一击。

“你别忘了,卡梅洛特是禁止魔法的!”阿古温见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干脆狂怒地对梅林咆哮起来,五官狰狞,威胁道,“亚瑟要是知道你拥有魔法,他就会杀了你!”

这句话使梅林不由一愣。

阿古温趁着梅林刹那的失神,恨恨地继续添油加醋,想拨乱梅林的心绪:“他会杀了你!就像你现在杀了我——他一定会杀了你的!你即使对他再忠诚,也改变不了这个!你的命运注定就是众目睽睽下的火刑架!”

梅林皱眉,猛地一挥手,瞬间消灭了所有的声音。

阿古温愤怒而扭曲的神色凝固,没了动静。

火把顶端的火焰猛烈地摆动,似乎就如梅林此刻被搅乱的动荡不安的内心。

“就算是火刑架……”梅林低声说。
  
  
   
   
亚瑟带着残余的军队回到王宫,一次叛乱比想象中的还要难以承受,骑士的折损是个很不好看的数字。

但是他没有带回梅林。

在树林里围追堵截剩余的叛军时,一直被他命令待在自己身边的梅林突然不见了。他不知道梅林是被叛军带走了还是故意离开去与叛军作战,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无比心烦意乱。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次叛乱的首领是他始终信任的舅舅,阿古温。

疲惫的骑士团需要休整,损害的王国需要恢复,混乱的政务需要料理,连续战斗了许多天的自己也需要养精蓄锐,这种因战争而百废待兴的时候,他尤其没有多余的精力。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也一定要去把梅林找回来——当然,一个人去。

亚瑟安顿好骑士们之后,他好好地擦拭一遍沾染了黑色血污的剑刃,提起精神,准备再次出城。

梅林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亚瑟?”

“梅林!”亚瑟诧异地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仆,立刻把剑扔下,绕过桌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梅林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推搡着,声音挣扎着捂在他肩上的披风里:“亚瑟!你的盔甲硌到我了!”

亚瑟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抱够了之后才放开梅林,开始质问:“你都去哪了?”

“没去哪。”梅林低下头回答,“在树林里跟叛军纠缠了一会。”

亚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甚至都不想去问他是不是自己主动跑过去“纠缠”的。他审视着梅林脏兮兮的脸,不堪入目的衣服:“那你是怎么弄了这么久?”

“嗯……”梅林沉吟了一会,然后答道,“我在森林里迷路了。”

“迷路?”亚瑟挑起眉毛,“这片森林是属于卡梅洛特的,我们起码在那里转悠过一万次,你现在告诉我你在里面迷路?”

梅林歪着头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就理亏地缩起脖子,没有辩解。

亚瑟把头突然凑近了,迅速拉近的距离吓得梅林往后躲,亚瑟又逼上来,把手抬起来。梅林本不知道亚瑟想做什么,突然,额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不禁叫出声来:“啊!”

“疼?”

“当然疼啊!”梅林捂着自己的额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泪汪汪地看着亚瑟。

亚瑟瞬间就心软了,不再去踫梅林的额头,温柔地笑起来:“好吧,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你是因为在树林里撞晕了才会这么晚回来。”

梅林愣住了,慢慢重复一遍:“撞……晕?”

亚瑟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道:“你这里有伤口。”

梅林半信半疑地碰了碰亚瑟指示的地方,果然是同样的一阵疼痛,他赶紧把手又放下了,低着头委屈地看着亚瑟。

“好了好了,我不责怪你。”亚瑟的声音温柔得像夜里暖黄色的一点烛光,“过来,帮你处理一下。”

梅林听话地跟上去,心里暗自雀跃。
    
   
   
    
那夜之后,事情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规整而缓慢地运行着,城堡和居民区的恢复进行得很快,恢复如初没有消耗多少时间,骑士团也通过快速回到岗位上来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国事开始一件一件得到了敲定。

和那次叛乱联系起来的唯一标志就是亚瑟依然会组织骑士去搜最后发生战斗的森林,他坚信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因为还没有人找到阿古温的尸体。没有尸体,就不能判断死亡。

梅林总是默默地站在亚瑟身后注视着他。亚瑟最近很辛苦,有操劳不尽的事,工作到越来越晚,梅林是夜里为他执灯和盖被子的人。

他不会去劝亚瑟早点睡,多休息一会,因为他知道这是亚瑟的责任,这是亚瑟必须要做完的事,所以他不会阻止。

只有每次亚瑟提到阿古温的时候,梅林都会暗自心惊胆战。他在这方面倒是挺希望亚瑟能够放手,就一次也好。

“你走神了。”亚瑟在他面前打了一个响指,唤回梅林的注意力。

“啊,抱歉,你刚才在说什么?”

亚瑟无奈地看着自己的男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就不该指望你这样的笨蛋能够好好听我说话。”

“很抱歉,陛下,那你最好让自己说的话更有吸引力一点。”梅林反呛。

亚瑟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懒得追究男仆的不恭敬,熟练地抚平桌上的卷起边角的地图:“我刚才提到了那次叛乱,梅林。阿古温,我的舅舅。”

梅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梅林虚着心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那次叛乱并不算是结束了。”亚瑟没有意识到梅林细微的异样,专注地研究地图,“毕竟还是让阿古温跑了,那样他就可以再次聚集兵力,然后策划第二次反叛。”

梅林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啊,不能说是‘反叛’了,他已经不是卡梅洛特的臣子了。”亚瑟故意转过头对梅林笑了一下,梅林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因亚瑟干净的笑容抽痛。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一直惦记着他?”梅林皱着眉问。

“因为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是吗?”亚瑟的手指在牛皮纸的地图上移动着,“他很有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说不定正在策划下一次战争。”

“如果真是如你所说,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找到啊。”梅林摇摇头,“阿古温在这一次战争里并不是毫发无损的,他受了创伤,又是被落在没有人的森林,能不能活着逃出去都是个问题。”

亚瑟沉默了,没有说话,指着地图的手指也停下来,似乎正在思考梅林的话。

“要我说,他更有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

“这不可能!”亚瑟突然吼了一声,把梅林吓了一跳。

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喉咙,两手握拳撑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冷静下来,低声道:“我派了骑士去搜索森林,很多次,都是没有任何发现,阿古温不可能死了。”

梅林看着亚瑟,他认出那是一副强掩失落的样子。

失落——他不理解,为什么亚瑟会感到失落?阿古温如果死了,对卡梅洛特而言不是一件更好的事吗?亚瑟也不需要再去操劳关于那个背叛者的事,可以把精力更多地倾注在他应该倾注精力的地方。

总之,不该是“失落”啊。

梅林有些迷惑。他注意到亚瑟紧握的拳,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的唇,还有微微拧起的眉,慢慢地,他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啊,该死!梅林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来是那样熟悉亚瑟,熟悉亚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心情,他深知亚瑟是什么样的人。

“你根本不是想要找到阿古温的尸体,对不对?”梅林哑声轻轻地说。

亚瑟松开手,向后偏过头:“你说什……”

“得了吧,亚瑟。现在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梅林的声音带着丝丝苦涩,他咬牙看着亚瑟。

亚瑟闻言,不做挣扎,放弃似的垂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道:“他是我的舅舅……梅林。”

是了,就是这句话。

梅林也埋下了头。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鼻尖在发酸,这让他感到脆弱,并且恼火,他不禁皱起了眉。

这不公平。

“他只是犯了一个错误,如果我能找到他,把他带回卡梅洛特,也许还能劝他回心转意。”亚瑟说,“他不是一个坏人。”

亚瑟的一字一句都狠狠敲在梅林心上,亚瑟的温柔让梅林莫名地愤怒起来。

过分的温柔。

“可是阿古温背叛了你!”梅林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冲亚瑟喊道,“他不值得第二次机会,卡梅洛特也禁不起第二次叛乱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一个人。舅舅曾经是很善良的,他对我很好。”亚瑟依然在为阿古温辩解,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梅林一眼。

那可是把整个卡梅洛特搅得不得安宁的罪人啊。

那是不值得温柔以待的人啊,亚瑟。

梅林的喉结慢慢地上下滑动,他紧紧地盯着亚瑟有些失意的侧脸,很不情愿地干涩地问他:“所以……你不希望他死?”

亚瑟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的沉默过后,只是重复最开始的那句话:“他是我的舅舅,梅林。”

即使很不愿意接受,但是这就是答案了。

梅林绞紧了袖口,几乎要站不稳。
     
      
      
      
梅林连续数天不敢与亚瑟正面碰上。大约是因为心虚,自责的同时却又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两种强烈的矛盾的心理令他暂时无暇应付亚瑟。

除了为亚瑟穿衣服与送食物,他把其他的时间全部花在了打磨盔甲、清洗马厩、晾干靴子以及帮盖乌斯采药配药上,这些事情让他得以不与亚瑟相处,这种逃避虽说懦弱,且治标不治本,但是它好歹能让梅林好受一点,内心的包袱能够稍微减轻。

杀人到底是个该下什么定义的行为呢?

在埃尔多的时候,梅林从来没有想过杀人这种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

受母亲的影响,他是一个生来就与善良为伴的人,埃尔多是个温柔的村子,里面住着许多天性无邪的村民,这给了他一段不短的没有杀害的时光。

村子里有朋友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有母亲支持并无条件地相信他的未来,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守护住自己的秘密。只有不暴露魔法,梅林可以在埃尔多永远极其幸福安定的生活,他很享受这些。

总而言之,杀人不存在于埃尔多,也不存在于梅林的世界,直到他来到了卡梅洛特。

卡梅洛特与埃尔多不一样。埃尔多至多只是一个村庄,而卡梅洛特却是一个国家。

一个国家与其他国家之间,有合作,也有冲突;有冲突,就有流血,就有杀人,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不安定的时期甚至是家常便饭。

梅林明白这一点,并且理解。所以他不会去责怪什么,只要能够保证自己的手是干净的,其他的也无关紧要,毕竟那么多事都不是他以一人的意愿所能轻易改变的。

他最大的庆幸,就是能够遇上亚瑟,像一束光一样温暖而美好。亚瑟那么勇敢,那么温柔,亚瑟用自己的剑护得梅林周全,有了亚瑟的剑,梅林才得以在遇到难办的事情时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亚瑟把他保护得安全而没有缝隙。

再者,卡梅洛特对魔法极强的敌意也是他必须要顾忌的。

杀人是一回事,用魔法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梅林不想杀人,更不想用魔法杀人,但是当时的情况没有为他提供更多的选项,迫不得已。

巫师是最低贱的存在,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敢表现出对魔法的宽容,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容纳一位巫师。

不过,梅林不是巫师。他是梅林,是国王的男仆,是除了杂活之外一无所长的普通男孩。正因如此,他得以生存,得以站在亚瑟身边为他擦盔甲、洗靴子、准备洗澡水,这是恩赐。

而反之,如果他的身份不再是单纯的男仆,而是整个世界都针锋相对的巫师——

亚瑟会杀了他。

不,梅林摇摇头,这不是最可怕的。

亚瑟会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背叛他,亚瑟会失望、会痛苦,甚至会不再愿意见他。

这意味着失去。不是死亡,不是审判,是失去。

他要失去亚瑟了。

他要失去他的宿命,他的太阳了。
    
    
    
   
梅林心不在焉地晾起洁白的床单,白色的太阳照在当头,梅林站在那片炙热的光芒下,尽量不抬头,躲避过于刺目的阳光。突然间,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梅林的肩上。

梅林吓得一激灵,往后闪了一寸,赶紧回过头去看。亚瑟就站在他身后,金色破碎地揉在他身上。

“你在躲我。”亚瑟说。

梅林在心里反复咀嚼一遍亚瑟的话,然后确认这并不是一个问句。但是即使这样,他也要努力辩解一句:“我没有。”

亚瑟挑起了眉。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梅林,梅林在这样安静又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感觉浑身不自在,同时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去躲闪视线。

直到亚瑟打算放过他,扔下一道不容反抗的命令:“到我房间来。”

说罢,他便自己先转过身,向王宫的走廊迈了几步,意欲梅林跟上。当他走了三步依然没有听见身后传来应有的动静,亚瑟又不耐地回过了头,然后他看见梅林还站在原地,手里牢牢地牵着白色被单地一角,准备把它往系在半空中的绳子上挂。

“现在就来。”

亚瑟沉着眼神补充道。

梅林一愣,薄薄的被单被他攒出细细的褶皱。

“别再摆弄那个了,放着叫别的仆人来做。”亚瑟恨铁不成钢地冲上去,用力捞起梅林瘦得硌人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走了。

梅林不想面对亚瑟,起码在这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想好该摆出怎样的姿态面对他。

但是在亚瑟拽过他的手臂,亚瑟的味道刺激他的感官的时候,梅林的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悄悄上扬。
    
     
    
     
梅林始终被亚瑟拉着,以不低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走向国王的房间,一路上被动地接受了许多意味不明的回头和故作自然的咳嗽,这让他有些尴尬,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亚瑟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不顾梅林的挣扎,更紧地拉住他,目不旁视地在一声声跌宕起伏的“陛下”中走回自己的房间。

亚瑟把梅林推进屋内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别紧张,梅林。”亚瑟看见梅林被他的关门声吓得一抖,深呼吸一次,然后把声音放温柔了再跟梅林说话。

“我只是有事情想跟你商量。”亚瑟说着,走到那张位置比较显眼的桌子前,指了指上面边角微微卷起的地图,示意梅林过来看。

梅林没有多说,安静而顺从地凑上去,视线跟着亚瑟移动的手指转。

“我的骑士昨天来报,这几天的搜索有成效了。”亚瑟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欣喜,“他们在这个位置,发现了阿古温的残党。”

梅林的心咯噔一下。

“他们没有过去打草惊蛇,而是决定先回来报告给我——很聪明的做法。”亚瑟一边把情况阐述给梅林,一边还不忘赞扬一句那些找到线索的骑士,这又一次证明亚瑟对此真的很满意。

“阿古温的……残党……”梅林小声地嗫嚅着,也许只有把声音降低才不至于暴露他太过颤抖的音线,“那是什么意思?”

“是一小队叛军。”亚瑟解释道,“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逃离最危险的森林,反而找了个相对来说比较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所幸我们拥有的出色的骑士将他们找了出来。”

梅林不经意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

“他们人数并不多,而且据说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在像森林这样原始的条件下,他们不能做到最大限度地恢复,因此叛军现在仍然十分脆弱。”亚瑟语速略快地分析着,干净的钴蓝色眼睛里露出一丝没有遮住的渴望胜利的光。

他在庆幸什么?

梅林看着亚瑟,答案在他的心里形成。

又是阿古温。

梅林知道,又是同样的原因。

“对于这些人留在森林里的动机……你……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梅林鼓起勇气问。

“当然。”亚瑟早有准备地说,“我们猜测他们是在等待首领,也就是阿古温,以某种方式向他们传递信号才能离开;也有可能是受阿古温的命令潜伏在这里,执行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梅林从鼻腔里不屑地喷出一口气:第二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许是他们单纯地迷路了——我们也不清楚。”亚瑟笑起来。

拜托,这不好笑,亚瑟。梅林在心里抱怨道。

“或许只是想要带回阿古温的尸体?”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亚瑟立刻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梅林。梅林自知失言,抿紧了唇,双手背在身后,绞紧。

“梅林,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希望阿古温已经死了。”亚瑟有些无奈地说,但是他又没有继续追究下去,把视线重新聚集在地图上,“我们晚上出发,今晚。”

梅林的喉头滑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了,胸腔一阵空虚,里面传出疼痛,呼吸变得困难。

亚瑟的话顿了顿,他似乎并没有发觉梅林的异样,又接着说道:“不过,梅林,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想带你一起去。”

梅林抬起头。

“我想劝你待在这里,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好好等我回来。”

上帝,他也想这么做啊!有任何方法可以避开和阿古温有关的事、人,他都愿意采取——该死,不是现在。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梅林毫不犹豫地说。

亚瑟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也就不再坚持。他还记得梅林曾一个人悄悄为了赶上他而追出城堡,他早知道有的时候梅林的决心是难以改变的。

亚瑟微笑起来。

他转过身,对梅林伸出三根手指:“好吧,那么首先,这一次不许独自追那些叛军。”

梅林点点头。

“一直待在我身后,不要没事就往外冲。”

梅林又点点头。

“始终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能以任何理由突然消失。”

梅林想,国王的智力果然还有待提高,他提出的这三点说白了都是同样一句话——亚瑟要保证梅林的绝对安全。

“梅林?”

“好好……都听你的。”梅林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会有叛军残党出现在森林里?为什么他们不逃跑?

梅林恨事情突然出现的波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似乎已经不再为自己所掌握。

不,我没有做错,我没有做错。

梅林一遍一遍在心里催眠似的念着,企图说服自己。

阿古温那是自作自受,他的死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与梅林无关。阿古温背叛他的君主,破坏他的国家,所以在这样的基础上,梅林做出的决定是合情合理的,没有人可以否认杀死叛徒是件绝对正确的事。

亚瑟也不能。

他的确是杀人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他杀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那么从这个角度出发,梅林其实是没有那么多罪恶的。

既然他的名声不用变得太糟,亚瑟是不是在知道真相之后,也不需要针对他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梅林呼吸急促,心脏跳得飞快,但是他的表面上还可以面前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

再有更好更保险的选择——他也许不必对亚瑟全盘托出。即使被逼到了最后关头,梅林必须要坦白,他也可以选择告诉亚瑟人是自己杀的,但是却是用最普通的方法,像一刀捅进了胸膛之类的,总之要对“魔法”缄口不言。

想象亚瑟知道的情况是:梅林杀了阿古温,但是阿古温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叛徒;梅林用身上的小刀碰巧杀了阿古温,梅林依然只是一个运气稍好、胆子稍大的仆人。这样的话,亚瑟很大几率会宽容他。

不,亚瑟百分之百会宽容他。

亚瑟甚至可以宽容那个举兵造反的舅舅,又怎么不能宽容采取极端方式为国除害的贴身仆人呢?仆人明明没有什么过错。

是的,是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想的一点也没错!

梅林的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源于突然暴露在卡梅洛特的叛军,叛军若是指出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他坦白阿古温的死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他现在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全身而退的理由。他如今杀了人,用魔法杀了人,杀了亚瑟的舅舅,而他不能还同时失去亚瑟。

“梅林,专心点!”亚瑟冲他喊,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拽回了现实。

“抱……抱歉。”

梅林为自己的走神道歉,他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完全没有深夜与叛军交战的觉悟。他现在才想起自己正处于一场战斗的中心位置。

一道亮白的剑光向他袭来,梅林下意识去躲,但是那样快的速度,明显是躲不过了。

啊,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那就用魔法吧?

然而在梅林有所行动之前,亚瑟就用比对方速度更快的一剑眨眼间挑开了刺向梅林的剑刃,一只手向后挡,把梅林往后推。迎战的空当,亚瑟还抽出一秒钟迅速瞟了一眼自己的男仆,确认他没有被伤到。

不过梅林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的安全问题上。当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充足的理由时,梅林的身体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他只需要祈祷自己不会被逼到坦诚相告的那一步。

他没有错,他没有做错,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阿古温应该死,他也应该杀了他。

这时,梅林的余光偶然地注意到有一位腹部受伤的叛军正在悄悄离开战场,向森林移动,想找到庇护物得以生存。

梅林敏锐地眯起眼,毫不犹豫地从后方跟了上去。

时时刻刻盯着梅林的亚瑟自然立刻发现了梅林的动作,高声吼道:“梅林!你干什么!回来!”

啊,抱歉,亚瑟。我会没事的。

梅林在心里道了个歉,装作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继续追上去。

“梅林!给我回来!听到没!”亚瑟想去抓回梅林,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苦战,不足以致命却密集的进攻使得亚瑟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林越走越远,心里的怒火剧烈地烧起来。

“梅林!”

梅林不动声色地跟着叛军,消失在了一棵巨树的后面。
     
        
      
      
身上负了伤,能够从混战中逃离出来算是侥幸。

真不知道亚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藏身点的,并且准备得那么齐全地在夜里包围他们。该死!看来这一次剩下的人是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不,再怎么样自己也要先保全性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有先从这片森林逃出去,才有机会找到陛下。

左腹上传来一阵疼痛,幸运的是那并没有伤及性命。士兵对疼痛并不陌生,但是还是因此倒吸了一口凉气。

卢修斯靠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扶住树干以支撑自己大半身的重量,减轻腹部的伤口带来的痛感。他喘着气,始终不敢松懈握剑的那只手,这是训练良好的士兵的本能。

“跑不动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卢修斯赶紧离开那棵树,往较为空旷一边跑了几步,高度警戒地摆好迎战姿势,面前的树林却空无一人。

即使他的眼睛已经在前一场打斗中适应了森林的黑暗,他还是不能做到像白日一样迅速分辨出敌人的所在。

“什么人?出来!”

然后他看见,不远处的一颗粗壮到足以藏下一个人的巨树后面,一个仆人装扮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大大出乎卢修斯的意料。他没想到走出来的人竟会没有穿锁甲,腰间也没有佩剑。

卢修斯依然不敢有一丝懈怠,他现在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如果处理不慎,这条他爱惜的生命就会迅速被夺走,也没有同伴会赶来救他。

卢修斯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关于眼前人的讯息,后来隐约勾勒出亚瑟王身边的男仆的形象。

等等!

不会吧……

“如你所见,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梅林摊了摊手,毫不畏惧地走过来。

“你是亚瑟的男仆?”卢修斯不敢确定。

“没错。”梅林点头以示肯定。

没想到真的会是一个区区仆人。话说那个亚瑟王还真是调子高,出站竟然还带着仆人,太讽刺了。

得知梅林的身份,卢修斯便把剑放低下些,身上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了。他大概是认为像梅林那么瘦弱的身板是绝对够不成威胁的。

“仆人就应该好好地躲在主人背后,不然随随便便丢了性命,岂不有损主人的面子?”士兵高声嘲笑道。

“我想知道你们依然留在森林里的原因。”梅林有意忽略了对方的不善。

“你想知道?”卢修斯摇摇头,“这可不是一个仆人该好奇的。”

“你们明明有机会逃离这里,逃离卡梅洛特,休养一段时间再东山再起,但是你们却选择在这种不济的关头留在敌人的领域内,这不符合常理。”

“你是这么想的?”卢修斯感觉眼前的人有点意思,身为一个仆人也许是委屈他了。不过就算是埋没了人才,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再说这人才马上也要死在他的剑下了。

“那不妨就告诉你吧。”他笑起来,“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待在这里等待会面。他说过,如果他过了一周还没有来约定的地点,那他就是遭遇不测了。我们必须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应该指的就是阿古温了,但是梅林还是有所不解,皱起了眉:“可是这距离你们战败早已过了一周,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们都不相信陛下已经死了。”卢修斯耸耸肩。

“喂,你说话注意分寸。”梅林的脸色阴沉下去,“能称之为‘陛下’的只有亚瑟,而阿古温,他不配!”

卢修斯立刻怒起来了,表情变得狰狞,锋利的剑直直地指向梅林:“你身为一个仆人也太大胆了!有空在我面前问东问西,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小命?”

梅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面前气焰嚣张的士兵:“你知道吗,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阿古温死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卢修斯的眼睛立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什……么?”

“阿古温死之前”?开什么玩笑!

区区一个仆人,竟然敢玩他!

卢修斯愤怒地咬牙,慢慢屈膝,这是士兵将要攻上来的前奏。

梅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声念动一句咒语,一片黑暗中,他金色的瞳孔如一道闪电般耀眼,充满了骇人的压迫,卢修斯手中的长剑立刻就脱手飞出,狠狠钉在了一棵树上,他整个人也应声直挺挺地倒地不起。

这是梅林用魔法杀的第二个人,但是他却意外地没有过激的反应,内心如平镜一般,就如他杀阿古温的时候。

现在不会有人知道这队叛军真正的意图了,顺理成章,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对阿古温做过什么了。

梅林静静地走上前,象征性地瞟了一眼那具没有瞑目的尸体,目光又流转,去寻找飞出去的那柄剑。

然后梅林的目光瞬间僵住了,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银白的剑刃深深地扎进树干里,而那柄剑的边上,他万分熟悉的那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亚瑟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直觉告诉他,亚瑟已经站了足够久,并且听到了梅林不想让他听到的一切。
     
     
     
     
被看见了。

我是巫师。

深藏数年的秘密以一种他不曾想过的极其不堪的方式揭露,巨大的恐惧向梅林袭来,他的身子开始慢慢站不稳。眼睛一下子就莫名地湿润了,眼睛像压水的井,一片灰蓝融在泪水里,几乎要溢出眼眶,梅林生生忍住了。

他甚至完全没有解释的欲望,较恐惧更占上风的是委屈,以及无法言说的愤怒。

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一定要背负被指责、被唾弃、被伤害、被杀死的命运。他明明一心只想着亚瑟,却一定要成为与亚瑟对立的巫师。

就算自己最肮脏的那一面被亚瑟发现了,他也没有道歉的打算。命运故意弄人,梅林再三加固过的心态终于要坍塌了,他苦苦维持许久的安静表象到了裂解的边缘。

梅林目不转睛地看着亚瑟,亚瑟的表情有一瞬间曾是那么讶然,那么隐忍,就好像他对梅林绝顶失望一样,就好像梅林从他那里偷走了什么一样——信任,或者忠诚?

梅林用力握紧了拳,两人面对面站立着,各自想着一些对方所不知道的事。

他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啊,因为事实就是如此铁证如山,而这铁证就明晃晃地摆在亚瑟眼前,连梅林想去忽略它们都做不到。可是回想起来,他做的一切不是都有正当的理由吗?

所以,不要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啊——亚瑟!不要一言不发地像那样看着我啊!

都是徒劳了。梅林突然反应过来,“魔法”这种东西不是向来都没有正当的理由可以使用的吗?

该死的!

说点什么啊!

说你竟然是巫师!说竟然是你杀了阿古温!说我竟然相信了你这样的巫师!说你究竟欺骗了我多久!

说我该杀了你!

梅林的指甲发颤,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丝毫不退避地与亚瑟对视。但是亚瑟只是同样地盯着他,抿紧双唇,握紧手上沾满血污的剑。

梅林甚至看不清亚瑟的表情,看不清亚瑟的内心。他只看见亚瑟的嘴动都没有动一下,持剑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梅林把亚瑟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有了苗头的怒火疯了一样地烧起来,他气得浑身颤抖,眼角发红。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做错!

梅林在心里不甘心地呐喊。

我有魔法又怎样?我难道不应该从别的巫师、军队、刺客手中救下你的命吗?我难道不应该辅佐你称王吗?阿古温难道不应该死吗!

我所做的事,我杀的人——都只是不足挂齿的细节不是吗?

我的魔法只为你而使用,我除掉了你不忍心除掉的你的舅舅——因为他是个叛徒!他侮辱你!他看不起你!我拯救了你的国家!如果你可以看清事情的真相,你就会知道我的魔法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威胁过你!

和这些比起来,我用魔法杀了人难道不是一件小事吗?

我难道不该得到原谅与理解吗?

梅林的内心经历了歇斯底里的一阵怒吼,他想把他在这一段时间里,以及之前的每一分钟里积累下来的愤怒一齐发泄出来。梅林实在感觉自己太无辜,莫名其妙要过着这种四处躲藏、小心翼翼的生活。

亚瑟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说话,亚瑟?

梅林紧紧地控制住眼眶中的泪水,也是一言不发。

森林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夜沉寂得像死地。

梅林努力平复自己处于爆发边缘的心态。他脑内一片混乱,此刻正在飞速地控告一切,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起来。

然而,不知大脑突然触碰到了什么,梅林汹涌的愤怒忽然如同碎裂的建筑一般瓦解了。

等等,这还不全是真相。

他杀人真的拥有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躲避随之而来的责罚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一直以来,梅林其实并不是在对卡梅洛特负责。他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他不是为了卡梅洛特才杀的阿古温,也不是为了身为他的朋友的骑士团,也不是为了受尽苦难的黎民。

他是为了亚瑟。只为亚瑟一个人。

他杀了阿古温,是因为阿古温在他面前公然贬低亚瑟,反对亚瑟,并且毫无悔意,这一点令梅林无法忍受。梅林不是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普通的有魔法的男孩,而亚瑟正是他的底线。

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出自同一个目的。

亚瑟。

保护亚瑟。

梅林被自己的想法吓呆了。

不……

梅林想。

恐惧又一次蔓延上来,以不可抵挡的趋势迅速包裹了梅林的整个心脏,他感觉周身冷得过分。

恐惧,还有厌恶。

他果然仍然是一个十分自私的人,心里想着的尽是关于自己的事。

他的前方,亚瑟如同一尊雕像,一尊没有感情也没有生命的雕像,令人痛苦地沉默着,仿佛屹立了一整个世纪。他不给出任何评价,更甚在于他吝啬于吐出一个音节。

亚瑟又看透了多少?

“失望透顶……”梅林率先开口,声音嘶哑,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听了总是陌生,“是吧?亚瑟。”

“自己的仆人是个巫师,把自己欺骗了这么多年,辜负了自己的信任,这已经和叛徒没什么区别了。我现在就和阿古温是一样的了吧?”

梅林轻微地哽咽了一声,泪水满溢,但是他依然控制住了,没有落泪。

亚瑟也没有为他辩解。

梅林的指节惨白,指尖深深陷进手心,传来有点麻的刺痛。他没有等待亚瑟的回答,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不是为了卡梅洛特,亚瑟,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杀人没有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你是对的,我的确不应该杀他。”

梅林顿了顿,语气又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但是我不后悔。

“如果我还能再选择一次,我依然会杀了阿古温,再来一千次也会这么做。这是一件错事,但是我注定要犯下这次的错,哪怕冒着魔法被你发现的风险,我也要这么做。”

梅林的话听上去那么肯定,亚瑟慢慢地低下了头。他的叹息声微不可闻,却被梅林听得完完整整。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由于愤怒,梅林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

亚瑟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一直沉默到现在?亚瑟空白的沉默几乎要把梅林逼得崩溃。

“为什么不说话!”尾音因为一声抽噎低了下去。

亚瑟终于低低地喊了一声:“梅林……”他的声音听上去同样有些嘶哑,但是这并不能缓解一丝一毫梅林的痛苦。亚瑟的身子晃了晃,直勾勾地盯着梅林的脸,开始朝他走过来。

他手里还提着那柄剑,上面的血被风干成黑红色,看上去污浊而危险。

混蛋。

梅林不自知地退了一步,冲对着他走过来的亚瑟高声喊道:“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不要!

“是,就是我杀了阿古温!你已经改变不了这个了!但是,你以为是我选择了魔法吗?是他妈的魔法选择了我!你以为这是我可以控制的吗!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人!我从来不想杀人!这是阿古温逼我的!混蛋!这是你逼我的——亚瑟!”

梅林一句一个杀人,生命在他眼中慢慢不再充满价值,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梅林一边绝望地咆哮着,一边往后退,但是亚瑟依然没有放弃,一步步逼近。

“你知道我这些年来都是怎么过的?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我做的事是要遭天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

“别再靠近了,亚瑟!离我远一点!

“你明不明白我始终没有背叛任何人!是他们……是你们背叛了我!是你们把这样的命运强加在我身上,什么救世,什么和平——你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这对我不公平啊,亚瑟!不管是要我拥有魔法,还是要我背负命运的重担……

“还是要我喜欢上你!”

一颗眼泪终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梅林那一刻无比脆弱和无助。

然后他猛地被拉进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他的一切在亚瑟怀里土崩瓦解。

又一颗泪从另一只眼里滑下。

“白痴。”亚瑟轻轻说。梅林的身子抖得厉害,他就把他更紧地抱住,右手摸上他的头,温柔地揉了揉梅林脑后的卷发。

“不,你不懂……”梅林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阵之后,感觉身体里产生了无尽的空虚,浑身软绵绵地,没有力气,但是他仍然倔强地扭动身体,想要挣扎出亚瑟的怀抱,“我用魔法杀了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梅林哑着嗓子吼了一声,立刻又软了下去,“我看见阿古温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向我求饶,他没有任何武器地抵在石壁上,而我手里拥有可以抹杀所有生命的魔法……我根本就不想停下,我完全没有想过要留他一命……”

“闭嘴,梅林。”亚瑟用不大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轻易地止住了梅林,“是你不知道。”

什么我不知道……?

“阿古温是有罪的,而他不管怎样最终也会要来杀你的,所以你做的没有错,是我太心软了。”

“亚瑟,我……”

“我希望你可以知道,不管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伤害你,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男仆,我永远可以原谅你,并且拥抱你。”

不……他在说什么?

忍了这么久的眼泪突然在这一刻全数溢出眼眶,接连不断地往下落。梅林愣愣地趴在亚瑟怀里,像是还没有听明白一样,任凭自己的脸被一点点打湿。

“啊,还有一点我忘了说。”亚瑟又添了一句,梅林在他怀里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也爱你,梅林。”

说着,没有去等梅林的回应,亚瑟便转过头去寻梅林的唇,然后吻到了一片咸湿,其中混杂了梅林干净甜美的味道。

梅林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亚瑟的第二枚吻落在他唇上的时候,梅林才尝试着去回应,却做得有些笨拙,亚瑟欣赏着梅林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

缠绵的吻的间隙里,梅林煞风景地呢喃了一句:“唔……可是我有魔法,亚瑟……”

“去他的魔法,梅林。”

亚瑟不以为意地继续凑上去,舔舐梅林的下唇。

不是原谅,也不是理解,这是救赎。

梅林哭着哭着就被亚瑟吻笑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但是即使这样他说出来的话依然带有浓重的鼻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亚瑟笑着咬住梅林的唇:

“一起回家。”
    
    
     
-END-
      
     
     
最后:

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比心

简单说一下吧,最开始的想法是写一篇关于信任和宽容的文章(发现这是两个好无力的用词hhh)源于别的剧的启发,觉得写出那种(不我不会形容杀了我吧)羁绊就会很棒很爽——

然后我并没有写出来啊!(绝望的咸鱼瘫

但是是真心希望大家可以喜欢的!因为愤怒悲伤地咆哮的梅子真的超级超级戳我qwqqqq大概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爱你们!
   

   
    

【震惊!背地相恋一万年的情侣竟然突然同框!】

我一个深山老林里的人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天呐我的cp同框了?????!!!!!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好想知道详情!!!!!半夜突然笑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美好了(哭泣

同……同框了……我……我要纪念他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AM】时光

写在前面:

祝513快乐,愿亚梅永恒

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楔子—

神的大门打开在他的面前,不知哪里来的风猎猎吹动他的大衣。门里面是一片没有内容的圣洁的白光,填满了他的全部视线,仿佛门那边也坐落着一个同样光明而幸福的世界。

那不是属于他的世界。而他,要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见他了。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他想。

去见他。
   
   
    
*****
     
    
    
迷迷糊糊之间,亚瑟的直觉告诉他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准确来说,已经到了梅林来他的房间喊他推他扯掉他的被子掀开他窗帘的时间。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于是亚瑟开始觉得这一天的早晨不正常了。

他卷着自己厚厚的被子,反复在王子柔软的床上来回滚了几遍,强迫自己闭着眼睛,却无法入眠。亚瑟慢慢耗尽了原本浅薄的几分睡意,最终安静地嵌在了自己的床里,不再翻滚。不得不承认,在他的笨蛋男仆没有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确有点想他了。

在前一天夜晚,梅林如往常一样尽心帮他拉好窗帘,掖好被子,摆好鞋子,叠好衣服,总之做好了一切一个完美的仆人应该做的事。是的,梅林还和他道了晚安——可是今天早上他却反常地迟到了。

那家伙……该不会是去睡懒觉了吧?

想到这里,亚瑟的精神就莫名地振奋了一下。他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往床边一掀,伸手去够梅林前一晚替他摆好的衣服,它们就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过。

亚瑟抓起那些衣服,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恶作剧地想着要去盖乌斯那边把还没有睡醒的梅林从被子里拖出来。
     
   
   
   
宫廷医师在自己的房间里执行日常任务——配药。

那天去野外探查城堡外围情况的骑士西瓦里受了伤,倒不是因为出现了敌人,而是因为运气不佳遇到了毒性很大的龙骨草。那种东西若是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沾上,哪怕一星半点,半条命都会给顺了去。

要是小心谨慎一点,也许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然而骑士总是太不相信自然的力量,对各种草木没有任何畏惧心,在某些没必要的方面太过于自信——这大概就是西瓦里遭罪的根本原因。

盖乌斯一边在心里责备大意受伤的骑士,一边忙活着用熟悉的器具将草药碾碎。

石杵在药钵里用力捣磨,摩擦时发出钝化的沙沙声。他轻车熟路地做着一切工作,直到绿色的汁水在石钵里糊了浅浅一层,先前放进去的叶片已经没了形状可以分辨。御医如此专注于手上的活,以至于没有发现未扣紧的木门被人吱吖一声推开。

“盖乌斯。”

盖乌斯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石杵猛地颤了一下,深绿色的汁液溅出,洒在深棕色的桌面上。

“殿下。”盖乌斯抬起眉,不乏惊讶地看着来人,显然是个意料之外的人,与此同时,他把手里紧握的石杵轻轻放下了,“出了什么事吗?”

亚瑟沉着一张脸走进来,一头乱糟糟的金发有几缕烦躁地立起来。他将白色单衣的衣袖卷至手肘,露出线条完美的半截手臂,不耐道:“梅林呢?在里面吧?”

盖乌斯愣了愣,狐疑地回头看了看没有任何动静的里屋,又不解地将视线移回来:“不,他不在这里。我想……梅林应该已经去了殿下的房间。”

“他没有去我的房间。”亚瑟立即皱着眉否认了盖乌斯的话,“事实上,他整个早上都没有出现。”

盖乌斯闻言,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但是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稍微扬起头:“啊,我想起来了,是这样的——”

亚瑟眯起眼,索性抱臂,打断道:“他是不是又去酒馆了?”

“是去帮我采药了,殿下。”盖乌斯纠正他。

亚瑟伸展五指,又握紧,指关节发出威慑性的咯咯声:“让梅林知道,回来之后直接来我的房间见我。”

说罢,他依然不放心似的浏览一遍视线内的屋子,确认没有看见任何和梅林有关的痕迹,才一脸不甘心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盖乌斯的医药室。
    
   
     
  
亚瑟走后,御医在第一时间走进内间,急促地敲门——那是梅林住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于是盖乌斯推门而入。

房间里,衣服和书本散落在乌色的地板上,倒是床上收拾的与周围不同,看上去很干净,被子铺得规整。

按这个样子看,梅林今天也应该是和平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之后铺好自己睡过一夜的床,但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去收拾地板和其他地方。他在盖乌斯醒来之前就蹑手蹑脚地离开屋子,匆匆去开始身为王子男仆的新的一天。

这就是梅林的日常,而这里和平常梅林的房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对了,这么一想他昨天晚上还见到了梅林,和他一起吃了晚饭,道了晚安。他眼睁睁看着他打着哈欠,迈着拖沓的脚步进了自己的房间,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今天亚瑟来告诉他,梅林没有按时出现在他的卧房?

这是不可能的事。

盖乌斯希望亚瑟只是恰巧没有碰见梅林,而梅林就在卡梅洛特城堡里面闲逛,或者擦洗盔甲,或者在马厩喂马,只要不会是毫无音讯的消失。

可是,万一他偏偏就是消失了呢?
  
这要盖乌斯怎么去给梅林传达亚瑟的威胁和怒火?
  
  
  
     
亚瑟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感到手头一阵空虚,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要是换作以往,梅林会把他每一天安排好了的日程记在心里,然后一件一件提醒他,替他安排好属于王子的时间。

那么现在的安排是什么呢?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亚瑟懊恼地胡乱猜想:是不是该去同骑士们一起操练了?

亚瑟草草扒拉两下自己桀骜的头发,心烦意乱地看着自己熟悉的房间,这里因为少了梅林而显得有些陌生了。

没有人帮他准备好操练用的锁甲、披风与长剑。甚至没有人告诉他是不是应该用到这些。

该死的梅林。

亚瑟只得自己去武器室去取他需要的东西,这都是因为他的男仆一天到晚只想着喝酒,典型的不称职。

亚瑟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通向武器室的走廊前端,他走过那个拐角口,立刻发现武器室的木门没有拴上,里面依稀有人影在晃,在里面来回走动。

他赶紧由普通的走路变成小跑,向着武器室跑过去,用力推开了留了一道缝的门,带起一阵强风:“梅——”

“亚瑟!”

回答他的不是男仆的声音。他定睛看去,看清自己面前站着骑士莱昂,后者此时正惊异地望着突然闯进来的王子。

“……莱昂。”亚瑟怔了一秒,往后退了一步。他努力平复心情,将王子应有的矜持表现出来,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同时带出一丝僵硬的笑。

“梅林不在这里,殿下。”

“我……我知道。”亚瑟做出正经并且毫不关心的样子,“我不是过来找他的。”

骑士了然地笑着,点点头。

亚瑟装作没有看见莱昂的表情,调开话题:“你是在准备去操练吗?”

“操练?”莱昂不解地看着亚瑟,“今天并没有安排操练啊?”

“啊,没有吗?”亚瑟感到一丝尴尬。

“是的。是梅林昨天告诉我们的,他说你今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了。”莱昂十分善意地向亚瑟解释。

亚瑟听到那个自己惦念了一早上的名字,忍不住不悦地皱起了眉:“他昨天有这么说?可是他今天早上还私自离职,带着我所有的日程一起。”

“离职?梅林?”

“是的,那家伙又跑去酒馆了。”

“酒馆?”莱昂摇摇头,“梅林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亚瑟无奈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等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你再这么跟他说吧。”

莱昂愣愣地看着亚瑟离去的背影,手上擦剑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好极了。

亚瑟咬牙切齿地想,刚才从莱昂那里得知他今天是有日程的,但是他对此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希望忘记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他一个人悻悻地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在下一个分岔口准备上楼。

“殿下!”从楼上下来的人不小心撞在了亚瑟身上,她看清亚瑟的脸后,抬起头喊道,“你怎么会在这?”

亚瑟向后退了一级楼梯,拉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才抬头看见格温直勾勾盯着他的奇怪表情,于是他重复一遍格温刚刚说的话:“我怎么会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不,”格温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应该在议会大厅吗?”

亚瑟依然不明所以:“议会大厅?”

“上帝!梅林没有提醒你吗?他昨天都和我提过一次了,你今天上午有参加会议的日程。”

亚瑟感觉脑袋里的记忆突然被激活了,他的确想起父亲和他说过,他要在今天早上参加有卡尔德国王参与的一个会议,必须要到场。

他用力一拍脑袋:这绝对不是什么错过也不会有严重后果的小事。

但是说回来依然都怪梅林。

亚瑟没有时间去耽搁,他连简单的告别也没有说,就匆匆跑过格温身侧,很快消失在楼梯转弯处。

亚瑟打算先回自己的房间找出正式场合所需的服装,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议会大厅,而在做这一切的同时,他需要想好一个能够糊弄过去的理由,也许那个理由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他不称职的男仆头上。

亚瑟偷偷地笑了。

他顺利赶到了二楼。接着他便朝着他的卧房准备抬脚跑过去。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一个细微而又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亚瑟……”

那声音即使很小,依然没有被亚瑟的耳朵漏掉。亚瑟的大脑在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分辨出那是梅林的声音。

他还知道要回来啊!

亚瑟想着,转过身去。

他看见走廊的尽头,梅林逆光站着,被光勾勒出来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狼狈,这不禁使他就要脱口而出的嘲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亚……亚瑟?”

梅林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不甚确定地又轻声喊了一遍,是疑问的语气。

“梅林,”亚瑟大声地回应,冲他招了招手,“快过来!”

那个身影狠狠地震了一下。然后,他迈动双腿,渐渐地,近乎疯狂地开始奔跑,向亚瑟跑过来,就像在追逐他一生的光明。

待梅林和他的距离拉近,亚瑟才发现梅林是多么的狼狈不堪。他黑色的卷发濡湿了,黏在他的额前,他身上沾满粘腻的泥巴和干枯的树叶,以及他的眼眶,可怕的通红。那对镶在布满血丝的眼眶中的灰蓝色瞳孔像是阴天的冰川,此刻聚焦在亚瑟身上,令他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意。

亚瑟被梅林吓到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梅林距离亚瑟仅有一步远时,他突然两腿一软,整个人就失去重心,向前跌去,亚瑟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地用自己的怀抱接住了梅林。

“见鬼!”亚瑟皱着眉,出口骂道,“梅林!你真的去帮盖乌斯采药了?”

被他搂在怀里的人剧烈地喘着气,胸口急促地起伏,张开嘴呼吸使他说不出话,只默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做什么去了?”

梅林依然在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心跳减慢下来,他攥紧了亚瑟的衣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不让亚瑟看见他的表情。

“你是真的吗?亚瑟……”他突然轻轻地这么问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真的。”亚瑟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紧张,他一下下抚着梅林颤抖的背,“发生什么了?你先冷静一点,梅林。”

梅林的颤抖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他如饥似渴地将亚瑟的气味吸进自己的身体,沉默了许久才发出声音,出奇的嘶哑,带着隐约的哭腔:“我……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亚瑟奇怪地看着梅林,不顾梅林轻微晃动头部的拒绝,把手伸向梅林的额头,去探他的温度。

“我梦到……我梦到我失去了你……我梦到我接受了那个诅咒……亚瑟。

“我梦到我独自一人,一直一直在等你。”

亚瑟感觉到了来自手心的温度,惊人的烫。他赶紧抱紧了梅林,用自己温度较低的手去捂住梅林火烧一般的额头,安慰道:“瞎说什么呢?我不就在这里吗。”

梅林勉强抬起头来,嘴角牵动,脸上蔓延出滚烫的潮红:“亚瑟,我是不是等到你了?”

亚瑟来不及回答,梅林的话音刚落,就立刻没了知觉,他重重地倒回了亚瑟怀里。
  
  
  
  
他感觉自己要被阿瓦隆的湖水溺毙。

湖水本是冰冷彻骨,把他冻得僵硬,顷刻之间又慢慢变得滚烫,他的皮肤感到一阵一阵炙热的疼痛,湖水却无动于衷,还在不住地升温。他在这一片没有边际的湖中无谓地挣扎,无法逃离。他的身体无力地往下沉,周围是一片浓郁得不可思议的黑暗,没有生命的存在,他睁开眼好似失明,既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那个想要看见的人。

梅林从噩梦中恍然惊醒了,冷汗爬满全身。

“你醒了。”

是亚瑟的声音!

梅林不顾一切地想要支起自己沉重的身子,却被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重新压回了柔软的床上。

亚瑟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别起来,你病得很重。”亚瑟皱着眉,神情凝重地看着他。

亚瑟。

亚瑟就在他身边。

梅林张了张口,想喊亚瑟的名字,却在声音出口前眼泪先一步盈满了眼眶,而在这之后,他发出的声音倒是嘶哑得过分,吓得自己先闭了嘴。

“怎么了?”亚瑟凑近,动作轻柔地又一次擦掉他的眼泪,宠溺地笑了笑,“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一直在哭?”

梅林努力憋住那些争先恐后溢出的泪水。

“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你身体好了之后——尤其是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糟的。”亚瑟又一次摸了摸梅林的额头,然后并不满意地再次皱眉。

梅林移动自己的手,往亚瑟那边靠。亚瑟发现他细微的动作后,会意地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亚瑟握着他的力道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你现在在我的房间。”亚瑟解释了一句,“因为你倒下的地方离我的房间比较近,我就先把你抱到这里来了。”

抱?

梅林听到这里,原本就一片红晕的脸不争气地又红了几分。但是亚瑟没有在意,只当是疾病的原因。

“盖乌斯来过了,我要他帮你准备了药,他说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梅林心里一紧:盖乌斯也来过了!该怎么去解释呢?向他也好,向亚瑟也好。

梅林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他不说话,亚瑟也没了声音,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人心跳的声音就越发显得响亮——当然只是在他们各自的心里。

亚瑟握着的梅林手冰凉,凉得不像是浑身滚烫的人应有的温度。他轻轻摩挲梅林的手背,道:“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样的梦……”

梅林屏住呼吸,微微转头看向亚瑟,后者并没有把视线与梅林交汇,只是自顾自继续说:“但是你要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梅林愕然,渐渐睁大了眼睛。良久,他慢慢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亚瑟。”他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嗯?”

“真高兴你能在这。”梅林对亚瑟展开一个用尽全力的笑容,可是眼泪却再一次煞风景地从眼角顺着脸的弧度流进了他卷曲的黑发。
  
  
  
  
梅林依然没有为那一次突然的消失和突然的重病给亚瑟一个解释,父亲也没有对他那天突然的缺席会议而产生过多责备。

亚瑟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梅林的病没有彻底痊愈,但是他坚决不愿意再躺在床上了。一旦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就重新承担起了王子男仆这个职位的所有责任。

梅林好像和以前哪里不一样。

亚瑟这么想,却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很在意梅林那天悲伤的理由。如果他能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他一定会确保类似的事永远不再发生。他实在不喜欢梅林那种落魄的样子。

亚瑟正费心地想着有关梅林的事,这时梅林远远地从书房门口进来了,端着一盘洗过的葡萄。

梅林将葡萄摆在了亚瑟的书桌上。

“你是笨蛋吗梅林?”亚瑟抬眉,故意把语调拉得很长,喊道,“你把葡萄放在这里我完全不能写字了!”

事实上他是可以写字的,葡萄一点也不妨碍他写字,他这么说纯粹是为了给梅林设难。

梅林一愣,怯怯地低头道歉,将葡萄换了一个地方。

亚瑟心里感觉很异样。他终于知道梅林哪里不对劲了——他现在都不和他顶嘴了!这可是个大问题,非常严重的那种。

亚瑟郁闷地看着转身离去的梅林,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经过衣柜的时候扶住了深褐色的柜门。

好吧,也许是因为脑袋还不太清醒的缘故。

梅林也不听从他劝他好好休息的建议,这让亚瑟也很无奈。

然而所幸,梅林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在盖乌斯的帮助下,他呈现出来的病态慢慢消退了不少。但是他还是和以前判若两人,总是瞻前顾后,总是如麦芒在背一般警惕。

亚瑟很不满,他每次看着梅林,都觉得他在防范些什么,弄得好像真会有什么人敢在他的身边威胁到梅林一样。
    
   
   
  
那天阴凉,王子的日程表上没有记录,昭示着这是难得的清闲日子。

“喂,梅林。”亚瑟斜着眼偷偷瞟了一眼在一旁清理床榻的梅林,“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梅林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手上的活没有停歇。

“我今天会和高汶他们一起打猎,要跟着去吗?”

梅林牵着被子一角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指不安地捻住薄薄的被单:“一定要去吗?”

“你不去也没有关系,不用勉强。”亚瑟慌忙冲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准许他偶尔的一次缺席。

“不,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去打猎吗?亚瑟。”

梅林又微微低下头,那双眼睛却是依然直勾勾地越过整张床看过来,对上亚瑟的视线。

“我当然要去啊。”亚瑟有些奇怪,笑道,“如果你生病了想要我在你身边陪着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不去。”

梅林竟然出他意料地没有开始冷嘲热讽,也没对后一句话产生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咬住了下唇,仿佛自动过滤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话,那样子看上去谨慎得过分。

“我跟你一起去。”梅林举起手,把被子熟练地轻轻一抖。

“是吗?可是你刚刚不是还说……”

“总得有人在你身边保护你啊。”梅林半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平整地把亚瑟的被子摊在了床上。

不过这句话在亚瑟看来就是十足的玩笑话了:“得了吧,你来保护我还不如让上帝来保护我。”
  
  
  
  
亚瑟领着骑士,一队人依然按照计划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梅林跟在队伍的最后方,既不催促自己的马扎进队伍中心,也不过于落后。他的马不疾不徐地跟着骑士团,他得以隔着好几个人看到亚瑟在马背上微微晃悠的背影。

他们进入森林后不久,亚瑟就率先翻身下马,将缰绳栓在身边的有些扭曲的树干上。其余的骑士也跟着他这么做了,他们各自紧了紧背上系着的箭筒。

亚瑟用寻觅的眼光在一队人里面搜索了一番,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唯一没有穿上银甲的男仆,他站在他的队伍里显得有些突兀。亚瑟嘴角蔓延一丝笑意,走上前,拉着梅林并肩向森林深处走去,骑士们只是安然地跟在王子身后,就当无事发生。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一段路,眼尖的骑士很快发现了一头被灌木遮挡了半个身子的鹿。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一只猎物。

好兆头,亚瑟在心里说。他当即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停下脚步,示意所有人做好准备,同时端起了自己手上拿着的木弩。

“还有那边!”有人轻声说。

亚瑟一愣,顺着说话人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另一个方向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传来动静。

好吧,也许上天的恩赐还不止这个。

没有人说明,打猎的队伍便自动分为了两组。它们分别是王子和他的男仆,以及剩下的骑士们,没有人讲得出这么分的道理。

梅林看着骑士们与他和亚瑟一点点分开,心脏咯噔一下。

他对这个场景是有印象的。

但是梅林记不太清楚了,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们似乎慢慢靠近了那只鹿,然后亚瑟眯起一只眼去瞄准,食指勾在扳机的位置。

过程模糊不清,梅林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注定是一场不成功的狩猎。

因为那只鹿会在亚瑟瞄准好的瞬间突然跳开,逃离射程,亚瑟会低骂一句,放下弩箭想要追上去。前面的草丛藏了几株很难发现的荆棘,即使它们还不至于锋利到划破亚瑟的腿,但是会绊倒他,下面是斜坡,斜坡下面有石头,或是斜坡边的灌木枝,或是别的什么,它们会刺破亚瑟的左臂,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梅林还记得这些,亚瑟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是他为他包扎的。

他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这就是他跟上来的目的。

虽然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可以操纵一切的力量,但是他依然有优势,就是知道即将发生的事,那些事情对于他来说不是未来,而是历史。

鹿对一步步逼近的狩猎者完全没有察觉,而是悠闲地转过身,走向另一个地方进食。亚瑟紧盯着它,追了上去。梅林一声不吭地跟在亚瑟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柔软的泥土,心不在焉。

他走在蜿蜒的路上,身边的树叶胡乱蹭着他的身体,擦过脸的时候有点痒,但是梅林没有心思去拨开它们,只是专心地想着别的事情。

“梅林。”

没有回应。

“梅林!”

“啊?”梅林突然被亚瑟的声音打断了思维。

亚瑟回头无奈地看着表情恍如隔世一般的男仆,笑道:“在想什么呢?我们现在可不是在皇宫里。”

梅林茫然地点点头,跟上了亚瑟,离他更近几分。

“集中注意力,梅林,别让我分心来照顾你。”亚瑟重重地在梅林的肩头拍了一下,“它去那边了,我们追上去。”然后继续领着路朝树林深处走去。

梅林不服气地在亚瑟身后翻了个白眼,而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又确确实实怀念亚瑟的自大和目中无人。

走了没多远,亚瑟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梅林差点没刹住,就要撞到前者缓缓弯下的后背上,幸亏他自亚瑟提醒之后多少注意了一些周围的情况,反应够快,才没有让事情变得难堪。

“怎么——”

“嘘!”亚瑟反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梅林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才看懂。

他顺着亚瑟灼灼的目光,越过几株灌木,看见了他们一直在追踪的那只体态匀称漂亮的鹿。

亚瑟熟练地架起了弩,眯起右眼,通过单只眼炽热地盯着属于他的猎物,手指也缓缓扣上了弩箭下方的扳机,随时可以施加压力。

就在亚瑟认为自己拥有十足把握,就要开始射击的时候,那只鹿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突然间就抬起吃着树叶的头,往树丛里一跃,立刻消失在了射程外。

该死的!

亚瑟恨恨地放下了下一秒就可以发射的弩,毫不犹豫地决定追上去,而梅林就在这时候及时拦下了他。

“别去,亚瑟。”梅林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张。

亚瑟疑惑地回过头,不解:“为什么?”

梅林在脑海里飞快地构造一个合理的,能够让人信服的籍口:“那边就不再安全了,会进入别国的领地。”

亚瑟好笑地扬起了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你记得地图?那边就是边界了吗?”他指了指鹿逃走前吃过树叶的那一方土地。

梅林赶紧大幅度地点头,希望亚瑟可以买他的账。

亚瑟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梅林,仅仅和他僵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率先放弃了:“好吧,听你的。”

梅林心里暗暗雀跃。

亚瑟看着自己手上的武器,四下望了望,指了另外一条路道:“走吧,去那边碰碰运气。”

梅林没有异议,顺从地跟了上去。
    
    
    
    
显然,他们已经不再拥有之前的好运气,尝试了很多条路,七拐八绕的小道走了个遍,却没有再碰到任何活物。整片森林都寂静得不像话,连鸟鸣都没有一声,死气沉沉的,让人心里堵塞,不大舒服。

“亚瑟……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梅林思忖了良久,才鼓起勇气涩涩地问。

亚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梅林笑笑:“没办法,回去吧。看来今天有些命背。”

正商量着要离开森林,亚瑟开始简略观察周边的地形,以便找出一条回去的路,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景象都有点陌生,像是极少来过。

他纳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的时候,突然大喊大叫地举着兵器冲过来的士兵替他解答了心里的疑问。

没错,他们这回是真的走进了别国的领域。

亚瑟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梅林严严实实地护在背后,第二个反应便是从腰间抽出基本不离身的佩剑。剑刃划过秀丽的冷光,由亚瑟操纵着去迎敌。

梅林显然被突发的事件吓到了。

不对——这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

亚瑟刺倒一个敌人,惦记着往梅林那边看,恨铁不成钢地看见梅林一脸呆滞,仿佛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待在原地没有动静。

上帝!他到底有多迟钝!

“你是白痴吗梅林!”亚瑟吼道,“快点跑啊!”

梅林这才如梦初醒,跑起来。然而他跑的方向并不是逃离战斗中心的方向,而是朝着亚瑟跑过来。

这个笨蛋!是想送死吗!

亚瑟一急,匆匆击退面前两个士兵的进攻,反过身拉住梅林:“你干什么!说了要你赶快跑!听不懂我的话吗!”

梅林也急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的!我们要走一起走!”

亚瑟一愣,随即迁怒于梅林的固执。

他强硬地揽过梅林的肩,把他推着向卡梅洛特的方向跑了几步。梅林在此之间一直紧紧地拉着亚瑟的衣角,催促他和他一起离开,速战速决。

人的注意力总是有限的。亚瑟忙于从四周逼向梅林的剑刃下保护梅林,自然就疏于顾及自己这边。于是就在他挑开刺向梅林后颈的一剑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当他迅速侧身准备格挡,对方的剑已经先一步送过来了,他来不及退避,左臂被一剑划破,一串鲜艳的血珠从裂开的皮肤口蹦跳出来。

梅林的心脏骤停。

如果不是他离亚瑟这样近、看得这样仔细的话,也许还可以自己欺骗自己,但是他确乎是看得真切: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深度。与记忆中已经淡化模糊的图片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又变得充满活活生机。脑海里被风尘埋没的某种东西苏醒了,开始暴露在阳光下。

梅林不明白——他明明尝试去阻止了,可是现在,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换了一个场景!

他一味地摇头,拒绝接受这个现实,嘴唇变得惨白,不停地颤抖。

这不可能……!
   
  
  
  
王子出去打猎的时候误入别国的疆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所以亚瑟决定把打猎发生的意外好好地隐瞒起来,只要那个国家不主动提起,就相安无事。

虽然巡逻的士兵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大半支巡逻兵都被亚瑟一个人剿灭,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亚瑟想应该没有多少人见到他,而在没有查清对方是谁的情况下,一个国家是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

况且,那些目击者恐怕都再也不能指认他了。

亚瑟思前想后,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梅林炫耀自己的英勇,左臂上就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痛呼一声,懊恼地回头看着为他给伤口换药的梅林。后者斜着眼毫不客气地回看他,那眼神就像在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亚瑟一边抽气,一边试探性地问:“你在生气?”

“我没有在生气。”

梅林回答得没有起伏。这是不是代表他就在生气?可是亚瑟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惹梅林不高兴的事,于是转而用一种困惑的表情对着梅林。

“你不该在和敌人战斗的时候分神。”

亚瑟听了这句话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我没有分神,保护你也是我必须要做到的任务之一,更别说是在那种情况下。”

梅林愤愤地皱起眉:“可是这样你就会顾不上自己!”

“我没有顾不上自己!”亚瑟争辩。

“你还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所不能。”梅林嘁了一声,低下头去,认真地处理亚瑟左臂上凝固成深色的血痂。

“保护你是绰绰有余了。”亚瑟回敬,“像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遇上那些士兵,我不来保护你,你的性命怎么办?”

梅林脑子一热,再次猛地抬起头想要告诉那个贵族混蛋自己是有魔法的,不仅完全可以做到自保,甚至救过无数次某个菜头的命!但是话因一时激动冲到喉咙眼,在梅林想起了现在境况后,又生生地咽回腹中。

“看吧,你也不能反驳我。”亚瑟得意地笑了,随即换来与先前一样的刺痛,他的话说到一半被迫转换为痛呼。

梅林一言不发地用干净的毛巾为亚瑟擦掉浸染出来的血迹,又拿起盖乌斯配制好的药,把它抹在伤口上,动作细致入微,让亚瑟看着反倒出了神。

“我以为我可以帮到你。”

梅林为亚瑟擦着药,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团浮絮。如果没有下一句,亚瑟差点要以为自己只是幻听——“我应该早点劝你离开,回到卡梅洛特……在阻止你去追那只鹿的时候。

“我本可以拯救你的……”

亚瑟听完梅林发表的一段奇怪的观点,不屑一顾地扬眉:“说什么傻话?你知道你劝不了我放弃这次打猎,而且我也不需要你来拯救。”

梅林手上的动作一滞,目光虽然没有离开亚瑟的伤口,嘴唇却紧紧地抿起了。

“可是我明明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没有阻止它发生就是我的过错了。”

亚瑟不明所以,良久地盯着梅林,恍然想起了什么,蹙了蹙眉:“梅林,你该不会还在在意你所谓的那个梦吧?”

梅林的双手轻微地颤抖。他企图通过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出现的波澜,殊不知在对他如此熟悉的人眼里,这样只是更轻易地暴露了内心。

“嘿,听着。”亚瑟侧过身子,转过来正对着面前单膝跪在地上的梅林,“谁也无法预料到敌人会出现在那里,也许是埋伏,也许是巧合,没人知道,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梅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是亚瑟感觉到他的动作还是放慢了。

“你不懂,亚瑟……”

“事实上,我懂得很。”亚瑟直接打断,“我不知道你都遇到了什么,我也不会要求你把你不愿意提及的事情说出来,但是那都可以只是一个噩梦,而你现在已经醒来了。是时候停止这种把一切意外都归结成自己过错的蠢事了。”

梅林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亚瑟,在后者认真的表情中又忍不住躲闪着重新把头低下。梅林的沉默让亚瑟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等了我吧?”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如禁忌的咒语,猛地袭向梅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机械地动作起来,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我是指在你的梦里。你说你失去了我——虽然我现在还好好地做在你面前——但是,你等了我吧?”亚瑟不依不饶。

梅林极不顺畅地上完了药,把不大的药瓶搁在一旁,深呼吸,然后直视亚瑟,回答:“嗯,我等了。”

亚瑟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是因为相信我会回来吗?”

“你一定会回来。”

梅林说的话那样坚定,他的眼神却格外冰凉,这让亚瑟心里一阵难受。他叹气,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顺势揉了揉梅林卷发:“你等了多久?”

梅林犹豫了一下,闷声道:“一千年。”

亚瑟先是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所以说果然只是一个梦吧,嗯?没有人能活那么久的。”

梅林的心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再也没有这么热烈地鼓动过,他死去的那个灰白的灵魂再也没有着过任何色彩,而亚瑟过于明媚的笑容将他的一切从晦暗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眼前的人这么美好,他已经再也不能放手。
  
“我有魔法,亚瑟。”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的时候,梅林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是曾经不惜一切也要隐藏的秘密,即使必须欺骗亚瑟也要守住的秘密。

然而现在,梅林感觉自己一身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压力,身边的空气平稳而温暖,亚瑟就好好地坐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触手可及,没有死亡也没有分别横亘在二人中间。一想到这个,梅林的心情就完全变了,这句象征欺骗与背叛的话被他说出口却平淡得像在讲一个没有任何新意的故事。梅林甚至觉得坦白魔法所需要的勇气还没有他做出找亚瑟的决定所需要的勇气大。

世殊事异,真奇妙啊。

梅林看到亚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撞到头了,梅林?”亚瑟摇摇头。

“我是认真的!”梅林提高音调,重申一遍。他早该考虑到亚瑟还是不会相信,但是他就是顺着气氛这样脱口而出了。现在也已无法后悔,何况他也不打算后悔。

“好吧好吧,”亚瑟还是没有当真,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自己受伤的左臂,“如果你会魔法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帮我治好它,这样我的行动就会方便很多了。”

梅林一愣。

他当然有魔法,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不能治愈亚瑟,即使他很想这么做,这也是事实。

因为他的魔法,被他当作祭品,当作代价,来交换了时间的回溯。

那是一个巨大的代价,但不是唯一的代价。

亚瑟见梅林没了下文,呆呆地看着他伸出的手臂,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他收回自己的左臂,语气放柔和:“好了,别想太多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我的,所以不要难过了?”

他安慰地抚了抚梅林的后脑,轻笑。

梅林的双肩沉下来,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妥协了,学着亚瑟的样子淡淡上扬嘴角,算是承认事情告一段落。

他又开始埋头着手于他的工作,用雪白的纱布为亚瑟的伤处包扎。然后在做完这一切之后,领亚瑟去他的床上,让他能够睡觉。虽然没有特地去看时间,但是梅林可以肯定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经历这些混乱的事情,受折磨的不仅是体力,更是脑力。梅林此刻只感觉一阵阵晕眩向他轮流袭来,他相信亚瑟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他必须快点把他撵到床上。

亚瑟在这期间一直十分反常地服从于梅林,没有给他捣乱,也没有尝试和他拌嘴,就这么任凭梅林摆弄他。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吧。梅林这样想。

眼看着亚瑟在自己的安排下钻进了软和的被子,梅林才勉强舒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弯腰轻轻为他掖好被子的边角。

亚瑟躺在被子里,看着梅林白净修长的五指灵活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心里痒痒的。终于在梅林的手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一把摄住了他的手腕。

他好像许久没有仔细碰过男仆的手腕了,但是现在体会到的,竟然还是同上一次一样没有较大的改变,他的腕部依然瘦削纤细,不盈一握。

梅林趁他想着别的事情的时候悄悄抽走了自己的手。

“早点睡,亚瑟。”他作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侍立在床旁。

亚瑟看着梅林,喉头不为人察觉地滑动一下。

他发现一件十分糟糕的事:现在没有温暖的光线,没有甜腻的气氛,没有炽热的触碰,但是他就是该死地觉得梅林诱人极了。

他想吻他。

亚瑟郁闷地抿紧了唇,克制自己不往梅林花瓣一般的双唇上看。这不是第一次他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了,可是这样强烈还真是前所未有。

于是他索性闭紧了眼。

梅林看着王子微妙的一举一动,装作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没看见,只在亚瑟逃避地闭上眼的时候微微笑了。亚瑟依然像个幼稚的孩子。

他再一次走上前,对着亚瑟紧闭的眼俯下身,嘴唇虔诚而如履薄冰般地点了一下,在王子滚烫的眼窝上落下一个带着熟悉的凉意的吻。

“晚安,我的殿下。”
   
   
   
   
梅林在今天一大早告诉他,他希望他能批准他的一个假期。不长,只需要一天。

虽然一天时间真的不长,亚瑟还是不出意外地把眉头拧在了一起,压低声音问:“为什么?”

“我有点事情需要去办。”

“什么事情需要一整天?帮盖乌斯采药都不需要那么久。”

“我不是去帮盖乌斯采药。”

“那么除了为我做事和为盖乌斯做事,你还要去干什么?”

“我说了……有点事情需要去办。”

“什么事情?”

“好吧……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批准,那我可以请半天吗?或者只请晚上的假。”

“既然不需要一天,你何必要来请一天的假?”

“亚瑟,冷静点,我只是请个假,你别这么激动。”

“要去干什么?”

于是对话在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亚瑟紧紧揪住一个问题不放,似乎十分在意。

梅林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表情不善的金发王子,感觉糊在他身上的那层温暖的阳光都有些尖锐起来。他不自然地躲闪着目光,嗫嚅着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我当然要知道!”亚瑟抱臂而立,双眸危险地眯起,理所当然地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道,“你必须得有身为王子的男仆的自觉!我可不希望有别的什么人把我的男仆抢走了。”

梅林迷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哪来的 ‘ 别的什么人’ ?”

亚瑟不依不饶:“那你到底是要去干什么?”

心知无法让亚瑟就此放弃,梅林反复思索了多遍,即使不安,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想去找德鲁伊。”

德、鲁、伊?

亚瑟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遍这个并不陌生的词,表情先是凝固,随即变得异常夸张,眼睛瞪大,怒吼着冲他大步走来:“梅林你发什么疯?!”

梅林暗叫不好,吓得往后挪了一小步,没有任何作用,又被亚瑟逼近。亚瑟气冲冲地喊道:“你不能去找他们!你知道你这样会被父亲处死的——他们可是掌控魔法的种族!”

梅林没有说话,点点头表示同意亚瑟刚刚说的话,也不知是同意哪一部分。

亚瑟觉得梅林简直不可理喻:“梅林,别告诉我还是因为那个愚蠢的梦和你幻想自己拥有魔法!”

“亚瑟。”梅林微乎其微地叹气,一双暗蓝色的眸子认真而毫不避退地与亚瑟对视,“有的事情我一定要去弄明白。我已经开始迷恋这种生活了,我想永远这样下去……但是如果我要维持它,我就有必须得做到的事。”

亚瑟一头雾水:梅林在说什么?

在梅林异常坚定的注视下,亚瑟逐渐压住了爆发出来的情绪,安静下来,呼吸也放平缓了。

他静静地看着梅林,发现对方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于是他这才慢慢体会到了梅林的坚持,依照这样的情节发展,继续反驳下去似乎是无效的。他们可以就这件事争吵一整天,但是不管自己是占上风还是下风,一旦到了时间,梅林依然会毅然决然地消失。他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尤其是像现在——梅林的状态一点也不好的时候。

“好吧。”

亚瑟终于松了口,声音和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梅林听到这两个字,惊喜地睁大了眼,但是亚瑟冒出来的下一句话又让他脸上初露的喜悦瞬间僵硬:“那我和你一起去。”

“一……一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一起去。”亚瑟不为所动地重复一遍。

“可是——亚瑟,那些人是德鲁伊啊!”梅林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内心复杂的感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亚瑟被德鲁伊的人敌对,还是在害怕亚瑟看见他将要做的极度糟糕的事。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亚瑟只是这么说。

于是梅林开始犹豫了。

亚瑟当然不能和他一起去见德鲁伊,毕竟德鲁伊的人对于Pendragon家族的人总是满怀敌意,万一他们选择对“永恒之王”的名号置之不理,事情就难办了。

并且亚瑟绝不能知道他做过什么。

绝不能知道他来自哪里。

也绝不能知道……他将要做什么。

梅林在亚瑟清澈的目光里心绪有些混乱,但是这并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他也看着亚瑟,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并没有那么有威慑力。以至于没有底气对视到最后,梅林就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干涩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坚持要跟我一起去的话,那我就不去了。”

亚瑟没有预料到梅林会是这个回答,意外道:“不去了?可是你不是说——”

“嗯,但是考虑到德鲁伊和卡梅洛特的关系,我觉得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亚瑟注意到梅林撇开的脸上一抹淡淡的红晕,且不说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要去找德鲁伊的想法,他现在的样子也很令人生疑,表情复杂。

梅林逃避着亚瑟的脸,亚瑟却自顾自地主动贴了上来,重重把手搭在梅林肩上,把梅林压得往下一沉,差点没稳住,直接摔在地上。

“所以你刚刚只是在开玩笑吗?梅林。”亚瑟的声音从后颈绕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似乎真的是个白痴一样瞬间释怀了之前发生的剑拔弩张的事。

梅林没好气地白了身后的菜头一眼,懒得回嘴。

在他故意避开亚瑟的视线里,一抹凛然的凶意袅袅升起。
  
  
  
  
太阳西沉得快,转眼就将人影拉得无限的长。

亚瑟一个利落的挥剑将高汶手中的佩剑击退,又翻身劈了重重的一剑下来,高汶抵挡不住,就此败下阵去。

这一天的操练结束于此。

大口地喘着气,他把描着一道金光的头盔熟练地从脑袋上摘下,让被汗濡湿大半的金发接触到黄昏时刻较为凉爽的清风。

亚瑟把剑收入鞘内,和骑士们简单道别,下一秒就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一个纤瘦修长的身影。

亚瑟环视一周,没有如愿见到理应为他等候在一旁的梅林,心里就多少慌了神。

他正纳闷自己的男仆跑去哪里,猛然间想到了梅林上一次的不辞而别,继而想到他一身狼狈地出现。

他还想到了梅林的眼泪,还有梅林的颤抖,梅林的痛苦,梅林强装在脸上的微笑,梅林不为人知的内心——一想到这些,即使面对巨龙也没有怕过的亚瑟就莫名地有些胆寒,心里腾升的那股恐惧带着彻骨的冰冷。

见鬼!

亚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梅林这个白痴!为什么总是一言不发地消失呢!

为什么总是在他想着他的时候不出现在他面前呢!

天色暗了几分,凉风已将亚瑟的皮肤吹得干燥而冰冷,一如他找不到梅林时的恐惧。

他快步地走,又变作小跑,一路回到城堡,转悠一圈,也没能找到梅林,包括盖乌斯的房间。

银发的老人一脸正经,但是茫然。他越来越不明白王子和他的男仆发生了什么摩擦。亚瑟最近越来越难糊弄,梅林的行踪也越来越诡异,又大胆到让盖乌斯根本编不出一个借口。

亚瑟揪住了自己的金发,无数次在心里祈祷梅林只是去了城堡里的某一个地方,而他恰好没找到,或是错过了——总之不会是再一次的不告而别。

他大概围着卡梅洛特的城堡反反复复绕了三圈,终于在盛怒中突然想起了梅林在今天早上与他进行的那场意义不明的谈话。

亚瑟匆匆的步伐猛地止住,他失神地杵在了原地。

周身被寒气侵染。

该死的——他知道现在梅林在哪里了。
   
   
   
   
一旦夜色毫不留情地笼罩了整个天地,空气的温度便如同得到了某个信号,不约而同地迅速降了下来,梅林此时还没有抵达他的目的地。

没有光明,森林里的路更加难辨,他依照模模糊糊的记忆和勉强靠得住的直觉磕磕绊绊地走在林间,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以免惊扰到什么不友好的生物。

现在他孤身一人,没有魔法,也没有亚瑟。如果碰上任何意外,他都极有可能到达不了德鲁伊隐秘的驻点。

不不,他可没有承认亚瑟对他的保护。

而且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保护亚瑟。

他绝对不会让亚瑟受到任何伤害。

再也不会。

梅林抬袖拭去额上冒出的细汗,粗略地对周围的环境观察一遍,然后在辨出大概的方向,提起精神继续走下去。

“听闻埃莫瑞斯将至,有失远迎。”

寂静之中突然响起的人声把梅林吓到。那是陌生的声音,他几乎是瞬间转过了身,以一种不属于他的敏捷抽出了一柄短剑,警惕地架在半空,对准来人。

棕灰色的长袍,隐隐流转着金光的眸子,以及身为长期避世的人的苍白的皮肤——梅林能够确定眼前站着的是一名德鲁伊。

仇恨似乎又开始汨汨流淌于他的血管中,与他的血液融为一起,此时叫嚣着奔腾。

他迅速逼上前,用巨大的力量将利刃抵住了对方的颈动脉,从齿缝中低声问道:“在哪?”

那名德鲁伊稍微向后仰起了头,表情却泰然自若,可以夺去他生命的武器划在他的脖子上也不能让他产生丝毫慌乱。他平静地转过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普通的家常:“长老在等你,他让我带你去见他。”

梅林充耳不闻,只是更加用力地把刀逼近,咬住牙关,用喑哑的声音固执地重复自己的问题:“在哪——莫德雷德,在哪!”

德鲁伊没有多话,暗色的瞳孔中金光一闪,梅林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袭向他的手腕,他不得不退缩回去,把柄闪着寒芒的利剑随着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失去了原有的威胁。

“你现在失去魔法的庇佑,就请不要再尝试在德鲁伊的领地里做一些不合适的事情了。”

梅林不甘地握住自己被魔法震开的手腕,上面火辣辣的传来麻意和细微的疼痛。德鲁伊并没有下狠手。

原来身为普通人的时候,被魔法中伤的感觉是这个样子。梅林的睫毛颤了颤。

那人没有道歉,也没有别的话,甚至没有再看梅林一眼,反而径直转身离开了。梅林红着的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他索性没有理会那柄被击落的短剑,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在幽深的树林里绕了很多弯,地形远比梅林之前设想的要复杂。他闷声跟着为他引路的德鲁伊,最终脚步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前。

洞口被杂草和垂枝掩映,在诺大的森林里显得毫不起眼,这也正应了这个种族避世藏匿的心愿。

德鲁伊没有继续往下走。他站在洞口,欠身做出一个礼貌的动作,示意梅林一个人进去。梅林瞟了一眼那名德鲁伊,不打算和他产生更多对话,便拨开细碎的杂草,径直走进了洞里。

还没走几步,身后又突兀地传来了德鲁伊年轻而纯净的声音:
 
 
“我们一直听说埃莫瑞斯是世上最伟大的魔法师。他会替我们赢得生活在阳光下的自由与权利。”
 
 
梅林怔住,脚步随之一滞。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传来了鲜血涌流的声音。对于德鲁伊内部的一些人尽皆知的预言,他还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他现在已经无法做到有所反应。

梅林冷笑一声,在深深的黑暗中没有回头,皱眉道:“是吗?那么让你失望了。”

他听见洞口的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我不失望。”
  
  
“长老告诉过我,埃莫瑞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付出了无法想象的沉重代价。他背负了一个刻进骨髓的诅咒,还有无法改变的命运。”
  
  
“所以,我理解你,埃莫瑞斯。”

“并且祝福你。”
  
   
梅林握紧了拳,指甲把手心扎得生疼。他没有眼泪献给除亚瑟之外的人,所以他的眼眶干涩而疼痛。他埋着头,没有给外面的德鲁伊男孩任何回应,带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山洞的更深处。
   
   
   
  
“我知道你要来。”

长老身份的老人将身子裹在墨色的长袍下,兜帽垂在后背,花白的长发与脸颊的皱纹显示出他令人望尘莫及的年龄,他用这些年岁参透了命运多少,谁也不知道。

山洞里的空间意外地宽敞,最深处有一汪融化着细碎的光点的泉,梅林一时看不出源头。空气有点凉。

“告诉我莫德雷德在哪里。”

梅林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偏激,而那双暗沉的瞳孔中却透着汹涌的杀意。

长老盘腿坐在泉边,答非所问:“莫德雷德不在这里。”

“你说什——”

“莫德雷德在两日前被送往别的国家了。最起码你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他的,甚至有可能永远找不到,除非他自己出现在你面前。”长老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语调平和,梅林闻言却如临末日,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

梅林压制住的怒火一下子疯一般地涨了起来,一阵刺痛把他的后脑震得酥麻。他要去救亚瑟的命!眼前的人竟然把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藏起来了?

老人气闲神定地看着梅林,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梅林深吸一口气,固执地站着道,“那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我知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一个杀戮者。”长老微笑。

梅林一愣,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帘,衣袖中的手指攥紧袖口。

眼前的长老知道梅林的目的。

他是否参透了未来?他和自己又有几分相似?梅林的暴躁突然就消退了大半,他此时只感到喉咙有些干。

“你知道我……来自哪里?”

长老眯起眼,认真地审视眼前的男孩:“我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来自时间的另一端——未来吧?埃莫瑞斯。”

梅林暗暗一惊,他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看破了这一点,仿佛他那颗血淋淋的心脱离了他的胸腔,羸弱地鼓动在虚空中。

“我在你身上嗅到了那个禁忌的诅咒。”老人收起了他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皱纹收敛在一起,“永生——那不是如你这般的法师理应做出的决定。”

永生本身其实并不算诅咒,永生过程中失去的人和无止境的等待才是最残忍的诅咒。

梅林扬了扬眉:“别这么说。我远没有你们想的,也没有所谓的预言预见的那样无私和光明。”

“不妨告诉我,你来这里,是想知道些什么?”长老没有赘语,十分简洁干脆地说出了梅林心里的话。

梅林自知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没有魔法的自己没有任何逃避的可能,索性心一横,直戳了当道:“我将我的魔法作为祭品,让我能够回到了这里。

“我想拯救亚瑟,我想改变故事的结局。”

听完梅林短短几句话的陈述,长老看上去并不意外,大概是早有预料。这样的镇静让梅林不禁想知道是不是早在这个时候,亚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好了,这才导致了他曾经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毫无作用。

“你穿越了多少时间?”长老开口。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时间相隔越长,代价就越大,一切都会变得越不稳定,就像极度倾斜的天平,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到底。

梅林沉吟片刻,哑声道:“一千年。”

长老的眼神突然变了,他身后平滑如镜的泉水在这刹那翻腾起来,其上漂浮的柔和的光点被搅得混乱不堪,像是在昭示着什么劫数。

他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重复:“一千年……?”

梅林见到长老的失神与讶然,他继而见到长老脸上出现的同情与悲悯。

他竟然会有朝一日被人以这样可怜的眼光看待。

“埃莫瑞斯——你以为时间是你想怎么改变就怎么改变的吗?这将会是一个巨大的代价。”长老身上黑色的巨袍微微颤动。

“想必你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来找我吧?”

梅林直接忽略对方的指责,捡取后面的问题,如实答道:“是的。我之前尝试从一次打猎的中阻止亚瑟受伤,我虽然最开始成功了,但是……”

“你所熟悉的历史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是吗?”

梅林愕然,紧握的拳心尽是汗水:“你怎么知道?

“这……这也是注定的吗?”

长老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叹了一口气,手心的光芒聚集在二人中间,映亮了他们各自的半张脸,光与影一齐跳跃:“世间万物的生老病死,是天命,人力不可改。永生的诅咒是你甘愿承担也是一定要承担的。

“而你在这诅咒的折磨蚕食下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又何必再要回来企图改变结局呢?”

梅林不明白。长老的话语锋奇怪,难道是在要他放弃吗?在他做了这一切、花费那样大的代价之后。

“我能感受到你身上那股人世之外的荒凉和逐渐蔓延开来的黑暗,那会伤害到你自己的,如果你依然学不会放手的话。

“一千年来的历史,你没有能力去肆意篡改。”

梅林的大脑仿佛被利刃狠狠地刺了过去,鲜血从中流了出来,染红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长老说得直白,他现在算是真正理解了长老话中的含义。

“不会是这样的……不可能……”梅林的双唇剧烈地打颤,“我……我是最强大的……最强大的法师……不是吗?”

你们亲口把这样的名号冠在我头上,亲口把这样的命运加诸在我身上!

现在来跟我说放弃?

已经一千年了!

他说着,忍不住一拳重重砸在了崎岖的地面上,竟生生砸出了血。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慨与绝望,嘶声吼道:“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任何人能在这世间为所欲为,即使强大如你,埃莫瑞斯,也有无法弥补的缺憾,也有不得不经历的分离。”

梅林无法忍受,几乎崩溃:“可是我不能再经受一次和他的分离!我不能再一次看他被……”

“你不会的。”长老打断他,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出最后的审判,
  
  
“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的时间要到了。”
  
   
什……么?
  
  
「——轰——」
  
   
“听见了吗?”老人说着,手指向上指着形态诡谲的洞顶,但是梅林心知他指着的并不局限在这个洞里,他指着的是整个虚空,“时间流逝的声音。”

“我……我不能……”
  
  
「——轰——」
  
  
这是他听进去的最后一句话,德鲁伊长老似是同情又似是漠然的脸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回去之后,就放手吧。你把那里的事当作一场梦,那么回去后,也请把这里发生的事当作一场梦吧。”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看不清前路的森林里。夜色太浓,把他的视线抹得模糊不清。

头又该死地痛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自己再次触碰到了时间回溯这个问题的核心。

代价不仅仅是他的全部魔法,梅林无力地想,代价还包括了他不能永远待在这边的世界,他只能做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对任何事情都无法产生影响。

就像一个虚无的影子。

已经不行了——他无论做什么,都不发改变历史分毫。

他的头痛得厉害,他也全然没心思再去管了。

身体里的血液又一次燃烧起来了,宛若他初次回到这边的世界时那样。那次是由于陌生与激动,还有时空扭曲带来的不适,而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痛苦,绝望,不甘,悔恨?

结果他什么机会都没有得到啊。

腿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走在黑暗的森林深处,徒劳地拖着脚步,然后再也不想走下去,就想这样倒在森林里,脱力地躺一整晚,然后消失得毫无踪迹。

他实在是有些累。

他感觉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已经太辛苦。
   
   
   
   
“梅林!”

他的身体在被人摇晃。

“梅林!”

他是熟悉这个声音的——这个声音催促他睁开本来已经闭上的双眼。

“梅林!感谢上帝——你醒了!”

他再一次睁开眼,稍微艰难地辨认了一会,发现自己依然置身于那片森林。他靠在一棵树旁,而身边半跪着的就是亚瑟。

亚瑟。

“梅林,怎么又哭了?”

亚瑟的声音里依然满是宠溺,但是这次亚瑟没有笑,更多是怜惜。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眼泪又在往外溢,这仿佛成为了一个习惯。可是分明这才短短数天。

“你变成这样,是德鲁伊做的吗?”

他赶紧摇头,为那个种族辩白。

“你这白痴!我明明说过的,你要去我就和你一起去,你也答应过你不去的!”

亚瑟看上去很生气,脸都红了,也不知道他找了多久才得以在这样地形复杂的一片森林里找到没有知觉的他。

“而且还是在晚上——你这笨蛋都在想些什么啊?!”

他听着亚瑟一连串毫不停息的责备,心里升起暖意。
  
  
“我很害怕,亚瑟。”

“我害怕离开,害怕失去。”

“也害怕在见到你之后,我再也无法延续没有你的生活。”
  
  
该死的——他已经要习惯这种生活了。

这种有亚瑟在身边的生活。

“傻话。”亚瑟低低道,搂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予他安慰。

明明去习惯没有亚瑟的日子花费了他无数年,而重新习惯有亚瑟在身边,却只需要一次无言的对视,一场真真切切的拥抱。

他现在就感觉像真的一样,自己好像真的活在了这个世界。
   
   
「——轰——」
   
   
那是时间。

又能怎么去逃?

亚瑟能够在这个时候找到他,是莫大的幸运。他不算亏。

梅林直起自己软绵无力的身子,在亚瑟的帮助下,他得以转过身面对他的王子。

他的闪耀如太阳的,独一无二的王子。

但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清晨,想到了明天,想到了未来。这让他心口绞痛,疼得手指不住弯曲,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亚瑟见状,立刻轻轻拍着梅林的背,希望能减缓他的疼痛。梅林的心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亚瑟身边。

“你在想什么,梅林?”

“明天……”梅林勉强抬起眼,紧盯着亚瑟,想把他残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眼前人身上,“我在想明天。”

“明天的什么?”亚瑟顺着往下问。

“我在想,你明天会和以前一样,过着没有区别的生活……我也会和以前一样,在你身边扮演我注定的角色,直到我完成我的使命。”梅林说着,嘴角露出一个荒凉的微笑。

“你不会觉得有任何异样,你也不会再回想起这段时间的我究竟有何不同,就像我所经历过的 ‘ 曾经 ’ 那样,一切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什么意思?”亚瑟皱起了眉,无法理解地看着梅林。

“但是我要离开了,亚瑟……”梅林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突然发现他并不是什么机会都没有得到。

他用巨大的代价,以及永生的诅咒,换来了一次和亚瑟说再见的机会。

这样想来,他更应该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地说再见,好好地向亚瑟说明一切——他必须要告诉亚瑟他一直想说的那些话。

“梅林?”亚瑟察觉到男仆不对劲,他紧紧握住梅林的双肩,“你在说什么?”

“亚瑟……亚瑟,”梅林想忍住那些泪水,从他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总是失败,“亚瑟……”

他一味地喊着他的名字,声线摇摇欲坠,纤细而悲伤。

“怎么了?”亚瑟心疼地为他拭去从苍白的脸颊上落下的泪水,用温柔的声音问。

“我不想走,亚瑟……”梅林抽噎着,“我不想走……我不想走……我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他无力地重复同样的话,企图以这句话停住流逝的时间,企图以这句话抵达永恒。

“你不用走。”亚瑟看着哭得停不下来的男仆,用力把他拉进自己炽热的怀抱,用独属于他的力道把梅林禁锢在双臂之间,“我也不会离开,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他的保证说得那么真实,他几乎就要相信。

梅林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抽泣,把头依恋地埋进亚瑟和自己冰凉的脸温度完全不同的颈窝,贪婪地嗅着象征亚瑟的熟悉的气息,让亚瑟的烙印充斥他的鼻腔,也充斥他的大脑,他的心脏,充斥他的灵魂。

他感到庆幸自己爱上的人是亚瑟。如果是亚瑟的话,不管是黑夜的森林,还是一千年的距离,他都可以找到他。

“亚瑟,听我说。”梅林低声开口,如同梦呓,“我会等你的。”

梅林的声音响在距离亚瑟耳朵两寸远的地方。他的泪水打湿了亚瑟的衣服,他的鼻息喷在亚瑟的侧颈。他的声音听上去那样坚定,直接狠狠撞进亚瑟的胸膛,让他身躯一颤。

“我会等你的,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两千年。”梅林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要连着他整个人一起,永远消失。

亚瑟被梅林的低音和呜咽惹得脑子嗡嗡地发热。

他猛地回过头,腾出一只手扳过梅林乌黑柔软的脑袋,霸道地吻上去,吻上梅林惨白没有血色的冰凉的唇。

梅林怔在原地,灰蓝色的瞳孔在不断收缩。

他闭上眼,渐渐开始生疏而热烈地回应亚瑟给他的吻,用尽一切办法去记住亚瑟的温度,亚瑟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一个完美的告别,因为第二天的时候,这具身体里面存在的灵魂,就是一千年前的他了。他就会回到之后的某个地方,继续他的等待。

他原以为当他习惯了有亚瑟存在的生活,其他的一切都会变得黯然失色,他会因为疯狂贪恋他的王子而无法继续那漫长的等待。但是现在,在这个绵长而温柔的吻里,他释怀了。

亚瑟并不会敲碎他继续等下去的欲望,而会成为他等待的动力。亚瑟向他保证了,那么他就一定会回来。

咸涩的液体滑进他们贴近的唇角。

“不管是一万年,还是更久。”

梅林模糊地说,然后他听见了时钟咔哒转动的声音,空虚而巨大的一声响。
    
    
    
   
-END-
  
   
   
  
以下致所有读到此处的大家:
  
   
超喜欢亚梅//////感觉就是一种信仰

入圈晚,在纪念日定了闹铃,抢在五点十三分发贺文(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x

因为时间有点赶,浑身的肝都爆了才产出了这篇文,但是还是非常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啊,没什么要说的了,但是毕竟是纪念日啊——希望他们永远好好的,不管是在他们的世界还是在我们的世界,以及Brolin也要好好的啊(瘫_(:з」∠)_这大概是我毕生的追求了hhhh(shenmegui
  
  

沙丁鱼游戏—「三」

其实是想尝试双箭头!感谢能够看到这里的大家!
 
  点击传送:       
  
  
“BINGO!”

门被用力地拉开后,外面的人看清衣柜内的景象,得意地做了个命中目标的手势,一头黑发随着他的动作不羁地摇晃。

“高汶。”兰斯洛特是三个人中第一个招呼对方的人,他庆幸能有人找过来,结束他一个人挤在那两个关系不正常的人旁边的糟糕状况。而“关系不正常”的那两个人,则都是一脸阴郁,梅林稍微收敛了些,亚瑟的戾气却丝毫未褪,待高汶的酒气近在咫尺之后,他的怒火反倒变本加厉。

“哈!你们可真是找了个好地方!”高汶笑着,并不显醉态,如果能够忽略他身上的酒气,他看上去还是很清醒的。

“我早该想到梅林你会躲在这种地方。”高汶随口说着,接着就要钻进衣柜。

他用左手拨开梅林和亚瑟两人面前的衣服,企图从两人中间分出一道空隙供自己站进去,但是刚把衣服给清理开,他定睛一看,脸上又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把手缩回来,转而拨开另一边的衣服,在几个人的配合下站在了兰斯洛特的左边,衣柜的最靠边处。

好吧,其实他并不是因为突然注意到亚瑟能杀人的眼刀才换的位置。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该打扰了这两个人的……嗯……二人世界。

“我说兰斯,帮忙关个门吧!”高汶在一旁道。

于是——

砰。

黑暗。
   
   
   
多加入一个人,他们暂时不能适应新的相处模式,气氛又和先前无数次一样陷入僵局。

但是高汶就是这么一个不怕尴尬的人。

亚瑟听见高汶那边传来响亮的吞咽声。

“喂,喝酒吗?”高汶的声音是迟了一秒后才传出的。他抬起手,举起的右手中显然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方形的,里面依然盛着没有饮尽的液体。

亚瑟看到那只玻璃酒杯的时候,他的眼睛愕然地睁大了。天呐,他竟然最开始没有发现这家伙手上还拿了一杯酒!搞什么?把酒带进他的衣柜?!这个混蛋!

亚瑟怒火中烧,一句“请先滚出去”还没有冲出口,高汶的下一句话更让他气极:“啊,梅林!喝酒吗?”高汶话音还未落,已经先有了动作,把酒杯穿过兰斯洛特递了上来。

亚瑟敏捷地横过身子,把梅林护在身后,直接扼住高汶伸过来的手腕,缓缓地把他的手以及手中握着的酒杯一起挡了回去。他嗓音低沉地一字一句道:“他、不、喝、酒、的。”

高汶稍微用力挣脱亚瑟的束缚,缩回手,大概是习惯了亚瑟的脾气,便毫不畏惧地笑道:“啊没错!我刚刚忘了!”一边又问,“那你喝吗,亚瑟?”

梅林在一旁轻轻皱眉,暗地里扯住亚瑟的衣角。亚瑟察觉,回过头看见梅林摇了摇头,用眼神提醒他赶快把高汶的酒弄出去,气味太重了。

亚瑟意会,转过头向高汶道:“别把酒带进这里,放出去。”

“你们真是无趣啊。”高汶夸张地喊着,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把酒杯捂在自己心口,“连酒都不让喝。”

“你把酒放出去!”亚瑟耐下性子道。

“放出去?可是游戏并没有规定不能喝酒啊?”

“我的衣柜这么规定了。”亚瑟眯起眼,“而且梅林不喜欢这个气味,我的衣服也会被你糟蹋的。”

高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恐怕前面那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你说什么?”亚瑟无意识地咽下口水,问道。他能够感觉到高汶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他依旧有自信去赌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那些事,所谓“没有人”自然也包括了高汶。

高汶却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酒,对亚瑟的谨慎和怒意充耳不闻。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这么在乎对方,不如干脆去结婚好了。”
  
  
高汶的话使剩下三个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全部瞪大了。而他自己浑然不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亚瑟红了脸,紧紧抿住唇不透出半个音节,高汶突如其来的揭示让他连一句完整的洗脱的话都来不及思考出来。被亚瑟遮挡在他身后浓浓的阴影里的梅林也身子一僵,修长的手指立刻不安地绞在了一起。不过亚瑟为他提供的遮掩多少起了一点安慰作用。
  
兰斯洛特在空气固结了三秒之后,十分不自然地干咳两声,同时用左臂撞了撞高汶,低声提醒道:“那个……高汶,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哈?误会?”高汶不甚理解地扬起眉。
   
   
“他们两个现在……才刚认识……” 
   
   
高汶刚刚吞下的一口酒突然呛在了喉咙里,他赶紧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深处带起一阵香槟特意的纯正的甜味。

兰斯洛特感到真的很头疼。他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是他每次来解释这种尴尬的事实给人听,明明他最开始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啊。

高汶蹙额,用手指在亚瑟和他身后的梅林身上来回指,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已经开始交往了。”

亚瑟躲闪开目光,和兰斯先前一样干咳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靠!”高汶在咳嗽的空当里弄清事实后,终于彻底开始反对这个设定,大声责备道,“亚瑟你是变态吗?!你都不认识人家,还不停地打听他、跟踪他、想尽办法跟他见面!”

“喂!”亚瑟不乐意了,“我没有跟踪他!”

高汶并不在意这种细节,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不管怎样,你的暗恋太让人感到不安全了。”

“我……我没有!”亚瑟涨红了脸。

“不,你有。”高汶接道。

“高汶!!”

高汶感觉亚瑟的这句话后似乎打上了两个感叹号,这昭示着亚瑟已经十分气急败坏了。

眼见亚瑟下一秒就要爆炸了一般,高汶无奈地往后躲了躲。然后他握着已经空了的酒杯,识趣地赔笑:“我先去把杯子放出去。”说着就打开柜门溜了出去。

高汶在外面左右扫视一通,把酒杯放在不远处的茶几上。

“其实你完全可以去告白的,不是吗?”高汶遵循游戏规则再次回到衣柜里的时候,小声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搭理他。

高汶在稍微有点软绵绵的脑海里慢慢清理事情的头绪。亚瑟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但是他好强地始终不肯把头低下去。高汶把身体向前倾斜,想看看梅林此时的反应,可是介于亚瑟把视线挡得死死地,将梅林圈在他身后,以至于高汶完全看不到梅林的脸。

亚瑟究竟是在顾忌什么?高汶懊恼地抓抓他的长发。亚瑟明明是那么无所畏惧的一个笨蛋,现在倒是畏首畏尾的像个姑娘。

“喂,兰斯。”高汶伏在身边人的耳旁轻声讲话,虽然心里明白这样的空间里根本不存在悄悄话。即使是在和兰斯洛特说话,但是他的目的也许就是想让亚瑟,也让梅林听见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嗯?”

“亚瑟除了问你,还有我,还问过别的人关于梅林的事吗?”

“啊?”兰斯洛特不太能理解高汶问这个的目的,“我没太注意……怎么了?”

“我指的是——你知道,就是——”

“谁?”兰斯洛特依然没听懂。

“莫德雷德。”高汶恨铁不成钢地说出一直在心里思索着的名字。

亚瑟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又黑了几分。自己的这两个朋友快要把他逼疯了,这使他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梅林瞳孔猛地收缩,浑身一震。

“是的,我是问过莫德雷德。”亚瑟阴沉着双目,索性自己说出来,“所以呢?”

高汶现在算是明白亚瑟是在顾忌什么了。

“亚瑟,你知道莫德雷德的话也并不一定是真的啊。”高汶微微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紧紧抿着唇的金发的男人。

“莫德雷德是和梅林最亲近的人。”亚瑟道,“这一点你也清楚。”

“我知道……”高汶的声音莫名地就软下去了,渐渐地像自言自语一样没了话。

亚瑟这时握紧了拳,终于有些无法忍耐地低吼了一句:“我是在努力,高汶。”

高汶竟然没有反驳,也没有挖苦。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亚瑟,脸上没有了之前玩世不恭、不修边幅的放荡感觉。

“我是在尝试——一直以来。”亚瑟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眼神坚定,但是紧接着又有一瞬间的松懈和动摇。

“所以,你别再说了。”亚瑟最后说了这样的话。

高汶没有抗拒,微微点点头。

兰斯洛特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事情有些不对劲。自己左右的两个人隔着他打哑迷,他也不明白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半仰过头去看那个自始至终都很沉默的男孩,却看到他也表情复杂,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仓蓝色的眸子没有光彩,在阴影里暗得如墨一般。

梅林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兰斯洛特迷惑着:到底是怎么了?

里面越是安静,外面的动静也就听得越是清晰。
   
   
   
哒。哒。哒。
   
   
   
脚步声。
   
   
   
杂乱得好像不止一个人。

亚瑟立刻把自己从不愉快的对话中抽离出来,和所有人一起把注意力放在门外的世界。

这一次,对方简单地绕了一个圈,没有多余的翻箱倒柜搜索的声音,就直接转向了衣柜。

四个人来不及去遮住自己的眼睛,强光就在下一秒尽数流淌进来,衣柜里被照得透亮。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游戏规则啊?”打开门的人抱怨了一声,“你们的聊天声都可以传到别的房间里去了!”

梅林熟悉这个声音,用衣袖挡住太亮的光线:“莫德雷德?”

“梅林。”莫德雷德在外笑了笑,“真没想到你挑了这种地方躲起来,不错的选择。”

梅林没有接话。

莫德雷德继续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你们速度真快啊,这样算来我是最后一个了?”

亚瑟纠正:“不,你忘了还有一个人——莫甘娜。”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为莫德雷德让开了窄窄的一条缝,“她才是这个游戏的失败者。”

莫德雷德想了想:“说的也是。”便努力地挤了进去,把衣柜的门轻声带上。
   
   
   
五个人全部挤在空间有限的衣柜里,这种事必须要每个人都亲密地贴在一起才能做到,这也是沙丁鱼游戏到了后期,另一个乐趣所在。

亚瑟的右臂紧紧地挨着梅林的左臂,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升温的大脑都与狭小的空间齐心协力,让他无法动弹。梅林似乎察觉到空间的问题,于是他勉强侧过身子,给亚瑟提供更多的空间。但是这样一来,亚瑟的右臂就完全贴在了梅林的胸口,两个人的距离就变得更近,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亚瑟想,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能承受更快的跳动速度了,再快他就要血液逆行而直接暴毙了。梅林温热的鼻息从颈侧传来,带着丝丝颤抖。

莫德雷德站在五个人的正中间,闲来无事,就想找个话题聊聊,便随口问道:“梅林,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是谁啊?”

亚瑟感觉到梅林柔软的身体怔了一下,良久,梅林才慢慢出声:“是亚瑟。”

莫德雷德诧异地回头:“诶?是亚瑟吗?”

梅林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不知道莫德雷德有没有看见。

“那意思是……你已经——”

“不不不!”梅林赶紧否认,“我还没有这么做。”

“做什么?”亚瑟好奇地问了一句。
   
   
   
莫德雷德抢先回答道:“表白啊。”
   
   
   
亚瑟的头脑里一片空白,耳朵出现了霎时的失聪。

他不明白——表白?梅林要和别人表白?

亚瑟的心口一阵凉意,刺痛传来。

那他就没有机会了吗?梅林要和什么人表白?是谁?
   
   
“莫德雷德,你这是什么意思?”高汶在一边忍不住先插了一嘴,“这里就这几个人,我们都是朋友,也没有外人——梅林会和谁表白?别开玩笑了。”

莫德雷德回忆了一会,对高汶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高汶大声应和道:“是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了吗?”

莫德雷德又不甘示弱地回道:“不止是你,我和亚瑟也说过了啊!”语罢,又极小声地补充一句,“虽然梅林一再强调我不许和亚瑟说……”

亚瑟完完整整地听进了这句话,火冒三丈:梅林还特地叮嘱莫德雷德不许和我说?!我又不会去做什么出格的事!

好吧,其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对那个吸引了梅林的家伙!

然而很快,就是亚瑟的大脑再迟钝,他也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实:梅林不是四个小时前……今天早上才和他见的面吗?那怎么会在之前和莫德雷德提到自己的名字?

他好不容易从别人的话里找到漏洞,正想深思下去,越来越紧张的情势却不允许他做任何思考,他又被高汶不满的声音打断:
   
   
“既然你都和我们说过了,你现在还要梅林在我们几个人中间表什么白?”
   
   
莫德雷德反倒莫名其妙:“我都跟你们说过了,你们还不让他表白了?”
   
   
   
“你不是说梅林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是啊!那个人就是亚瑟啊!”
   
   
   
莫德雷德一头雾水地在高汶的逼迫下把这句话吼出来后,自己就呆住了。其实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全部的愣住了。

梅林的脸变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就只是杵在原地,迅速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亚瑟原本一团乱麻的脑袋又一次被清空了,他觉得除了头脑嗡的一声像在振动之外,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空白。

“你是说……”亚瑟梦呓似的喃喃道,然后不甚相信地转过头,正对着梅林与自己只相隔半寸的脸,想向他询问答案,“他说的……”

亚瑟突然就哽住了,说不出下文。梅林躲闪着亚瑟炽热的目光,青涩地点头,身体在若有若无地抖动。

“梅林——”亚瑟再次开口。
   
   
话还没有说完,柜子另一边的高汶不怀好意地用力撞了一下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莫德雷德,然后依次传递过来,亚瑟被这股推力猛地向前倾,重重地吻上了梅林的唇。
   
   
“天呐……”莫德雷德缓缓低语,“莫甘娜会喜欢这一幕的。”
   
“嗯,只可惜她没有赶上。”高汶洋洋自得地架起双臂。
   
   
“不,”莫德雷德道,“事实上,她赶上了。”
   
   
刹那间,门外爆发出一阵辨识度极高的笑声。
  
  
亚瑟吓得赶紧松开了梅林温软的唇瓣,条件反射般一脚踢开了衣柜门 。

出乎每个人意料,又正如所有人料想的那样,衣柜门一打开,门口就站着一个高挑美艳的女人,手里就像高汶最开始那样托着一只酒杯,插着一片柠檬的高脚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晶莹剔透。

“莫甘娜。”亚瑟略微垂下头,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亚瑟。”莫甘娜愉悦地笑答。她的眼神并没有过多地停留在亚瑟身上,而是更感兴趣地聚集在亚瑟用右手紧紧牵着的黑发男孩身上。

莫甘娜——亚瑟的姐姐,Pendragon家的长女。

梅林是听说过这个人的,传闻有提到过,她并不像她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温柔淑女。

“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亚瑟气呼呼地问。

“我和莫德一起来的。”莫甘娜说着,拉过莫德雷德,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肩,“我让他先进去,然后至于我嘛,就在外面听你们  聊、天。”她露出美丽的微笑,却让人胆寒。

我就知道!亚瑟在心里怒吼。他肯定没有听错,之前过来的绝对不止一个人!失策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亚瑟又问。

“比起一个游戏,”莫甘娜慢条斯理地微笑,“我认为弟弟的爱情更加重要。”

混蛋!到底是那个混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姐姐!

亚瑟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梅林吗?”莫甘娜忽略了梅林前面的亚瑟,直接与梅林对话。

“是、是的。”

“你知道亚瑟给你写邀请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莫甘娜把高脚杯举到唇边,优雅地饮下一口,“就跟写情书一样笨拙。”

“莫甘娜!”亚瑟又一次红了脸,高声阻止姐姐。

上帝!他身边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

“所以你就是那个人了。”莫甘娜说着,一步一步向梅林走过来。

梅林戒备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看着莫甘娜。

“那个人?”

“把亚瑟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她蛮横地推开横在自己与梅林中间的亚瑟,贴近梅林。

她仰头将所有的酒倒入口中,带着漂亮的笑容,用甜蜜的语调说道:“我想我也听到了事情的全部。

“需要我来逼你们吗?好好在一起这种事。”

梅林紧张地咽下口水,赶紧用力摇头,表示自己会和亚瑟好好在一起。

“那就好。”莫甘娜的笑容更盛,她踩着起码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竟和梅林差不多高,“你是我的弟弟第一个喜欢上的人,而且他如此疯狂地追求你,美中不足的是他笨到不知道方式。”

“其实我们都一样……”梅林小声地为亚瑟辩解了一句。

“总之,和我那蠢弟弟交往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我饶不了你们。”莫甘娜轻描淡写地讲出这句威胁。

她不等梅林回应就转过身去,不出几步又走到了亚瑟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他真是个可爱的男孩,你给我好好对他。”

亚瑟红着脸嚷道:“这种事不用你来教我!”
   
   
   
   
   
午餐过后,兰斯洛特和高汶带着看穿一切的微笑告别了,莫德雷德本来也打算离开,但是被莫甘娜亲热地搂着去了她的房间。家里的佣人在楼下忙忙碌碌地清理和打扫,梅林则被亚瑟领到了楼上,亚瑟的房间。

梅林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大家族的少爷的房间中椅子十分柔软,但是梅林却正襟危坐,感到无所适从。

“别这么紧张,梅林。”亚瑟轻笑着把自己的椅子朝梅林的方向挪了挪。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只是……稍微不太适应。”梅林带着歉意笑了笑。

“都是因为那帮混蛋!”亚瑟撇开头嘁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动怒的痕迹。
   
   
亚瑟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梅林看着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对方美好的轮廓,这样想。

“今天的午餐……”亚瑟突然道,“喜欢吗?”

“很喜欢。”梅林如实地回答。

这时,规律的三声敲门声从门口响起。

“是下午茶送过来了。”亚瑟一边解释着,一边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请进。”

女佣装扮的人应声走进,打算将手中托着的盘子放在平常放的茶几上。但是她定睛一看,就发现茶几上的东西乱七八糟地躺着,还有一只残留了液体的方形酒杯安然立在正中央。

亚瑟见女仆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床头的柜子:“不用管那个,放在柜子上就好。”

女仆按照亚瑟所说的这么做了之后,毕恭毕敬地退出了房间,留给少爷以及少爷的男朋友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梅林仍旧不知道手该往哪处摆,也不知道眼睛该向哪处看,于是他瞧准时机,迅速站起身:“我去把它们拿过来。”

亚瑟好笑地看着梅林逃跑一般走到自己的床边,明明是区区两步的距离,他却走得飞快。然后,果不其然,因为走得太急,梅林脚下一滑,没有站稳就朝床上跌去。

亚瑟立刻冲上前,用力拉过梅林的手腕,把他带进自己怀里,结果两个人以一种尴尬的姿势双双落入松软的大床里。

“抱、抱歉……”梅林伏在亚瑟身上,惊魂未定地向他道歉,同时想要挣脱亚瑟站起来。

亚瑟轻轻皱眉,手心里梅林的骨节清晰可辨,他的挣扎也没有丝毫力量。于是亚瑟用力翻过身,欺身把梅林罩在了身下。

“你还记得和我有过的约定吗?”亚瑟看着梅林疑惑的表情,笑问。

“约定?”

“香草烤鸡。”亚瑟低声提醒。

“当然记得!你不会以为我要反悔吧?”梅林恼道。

“那么今天就兑现吧。”

“今天……?”梅林睁大了眼睛,“你是在留我吃晚饭吗?”

“远远不止,梅林。”亚瑟低下头去,把脑袋埋进梅林瘦削的颈窝,梅林突出的锁骨硌在他肩头,“我甚至想要把你留在这里过夜。”

“过夜?”梅林重复一遍。

“没问题的吧?”亚瑟小心翼翼地询问。

“应该是没关系的……”梅林回答,“但是你想让我过夜做什么呢?”

亚瑟偏过头去,把一个吻以不容推辞的力道温柔又蛮横地印在梅林的侧颈,然后含糊地答道:
   
   
   
“做一些……我很久之前就想对你做的事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