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ksey

叫赤道就好:)

【亚梅】乌斯怀亚的绯闻

呜呜呜呜我的上帝!!!重山太太的文怎么会这样好!!我怎么会得到这么棒的生贺!!!(我不配.jpg

这篇文章真的非常有重山的风格!就是戏剧化的浪漫,和勾着人的神秘感!重山的用词就超有特色!我好喜翻!!!

这就是神仙产粮啊!品品!

以及脑洞也不能完全说是我的啦,重山更不能说是我的代笔!
当时想到有关乌斯怀亚的故事就觉得温和浪漫!我根本不擅长呀,重山才会更擅长一点!所以这篇重山神仙写的文是多么美好呀!!(哭着说

谢谢咸了这么久的重山神仙为了我开始万年一次的更新!令人感动!
爱她!

不了了之:

@Serksey 赤道老师生日快乐!
萌啥都快乐,磕啥都有粮!
脑洞也是赤道老师的,我只是一个代笔的

乌斯怀亚刮起大风的时候,仿佛要把整个南太平洋冰冷的海水都席卷到这个不足25平方公里的小岛上。风在这里有了形状:滔天的浪、倾斜的树、被侵蚀得锋利陡峭的石壁、头顶快速变幻的云层,连同小岛上的居民也有了大风的痕迹。多少层发胶也固定不住的发型,以及应对磅礴海风的泰然自若——诚然,这是大风予以乌斯怀亚居民的一种优秀品格。

但这儿也不总是狂风肆虐。
夏季晚间11时多,太阳低低地垂在灯塔边上,海水粼粼泛光,三三两两的海鸥掠过微波,大胆逗留在礁石边缘漫步。乌斯怀亚的夏天没有狂热和焦躁不安,四季如一的冰川积雪冷却了大部分的冲动和激情,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工作、玩闹、试探、辩证,不为黑夜早早到来迟迟离开而困扰。可有时人们又嫌它来得太晚。尤其是那天夜幕将临未临之际,亚瑟靠在梅林旁边咬耳朵,说:“在天亮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亚瑟是临时起意要来看灯塔的,兴致冲冲带着梅林向盖尤斯借一艘小渔船。老人欣然同意,还让梅林务必跟随着一起出海。
盖尤斯平时对待梅林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梅林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便在海上漂泊了两个小时,十分镇定地白了脸。而眼下这句话则彻底摧毁了梅林在乌斯怀亚的大风里建立起来的泰然自若,勉强留了个冷静的外壳也不堪一击。

如果说人们总是在为无法接受的事情而寻找借口,那么梅林眼下应当怪罪宇宙生成之初地球倾斜的角,应当怪罪人类进化史上美对时空与性别的无视,应当怪罪乌斯怀亚没有冷得冻住他胡思乱想的脑袋,应当怪罪神灵让身边这个男人像太阳光一样照进他的世界。

梅林看着亚瑟发呆不是一次两次,飘忽的眼神从他的眼睛移落到嘴唇——“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他缓缓说,“也可以让我陪你做任何事情。”

梅林几乎就要认为这是亚瑟在邀请他对自己进行冒犯:“任何事?”

“任何事。”

梅林又顺着他的面部轮廓,把视线慢慢移回亚瑟认真的蓝眼睛:“那是为什么 ?”

“因为黑夜总是比白天更具包容性,梅林。而在夏天的乌斯怀亚,黑夜是珍稀品。我们拥有一个小时就是拥有一笔巨大财富。我可以用它来交换你的秘密,你也可以用它来交换我的。”亚瑟已经关掉了渔船的引擎,任凭海浪将他们包围起来颠簸。他裹紧了外套,靠在船舷上,看着不远处的海鸥突然惊起,仓惶地扑棱着翅膀滑翔,笨拙的样子像是他第一次来乌斯怀亚时帮忙拎行李的梅林。

乌斯怀亚是一座靠近南极大陆的小城。
亚瑟因为私人工作的原因,一个月以前乘坐阿根廷国内航班降落在乌斯怀亚的小机场。他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一家民宿并找了一个从英国移民过去的房东。
来接他的房东比想象中年轻,按照约定穿了件绿色的体恤。年轻人的脸颊十分瘦削,仿佛一路上见到的陡崖,而他黑色的头发蓬松飞扬,在末梢肆意妄为地勾起一卷。至于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睁大了看着亚瑟的行李发愣——他刚才被这两个箱子绊了一跤,险些当场出丑。

梅林对于那双伸到他眼前的手感到惊讶,匆忙握了上去。手的主人潦草地自我介绍:“我是亚瑟·潘德拉贡。一周前预定了房间……”

“你好,我……”梅林的手被松开了,亚瑟自顾自地弯下腰去拎行李,头也不抬地问:“你是开车来的吗?行李箱有点重,还是我来吧,你带路。”

梅林脸上的红晕烧到了耳尖,紧紧抿着嘴,盯着亚瑟说需要领路但却冲在前面的背影,仿佛要从他背后看穿一切。

“我可以拎!”梅林跟上几步和亚瑟并肩。

“是的,你可以。”亚瑟飞快地说着,脚下步伐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摆明了毫无相互信任的诚意,傲慢而讽刺。

但是胡妮斯和盖尤斯都教导梅林要做一个善良宽容的人,面对他人的恶意不能以暴制暴。所以梅林特意夺过亚瑟手里较大的那个箱子,闷声歪歪扭扭向停车场移动。

“我还记得我们在机场的第一次见面,你甚至没听完我的自我介绍。真是傲慢无礼。这也可以说明,你并没有那么好奇我是什么样的人……”梅林感觉到血液里充斥的绝望和欣喜相互较劲拉扯,似是要将他碎成两半,他把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塞到心里勉强上锁,才又用问句的方式说了一遍:“你真的会好奇我的秘密吗?”

“人总是会有好奇心的。你不好奇我的秘密?”

梅林明白了。随即憎恨自己为何这种时候就偏偏能迅速明白他的意味——这只是普通人的好奇心。梅林不死心:“那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镇上的其他人?”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镇上所有人都不会像你一样。我想了解他们就可以请他们喝酒聊天,可这招对你来说不管用。过去的三天里,你甚至都没有对我笑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你似乎有点故意避开我。”

他没有用问句,没有给梅林否认的机会。尽管梅林全身的细胞都陷入了莫名的愤怒之中,他依旧只是瞪着亚瑟,等他说完那个完全错误的理由。

“你很特别,不同于任何一个人,你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离开之前解除你对我的不信任,然后成为朋友。用秘密来交换信任,是我以为你最能接受的方式。”

“错了。”梅林偏着头略加思索,才慢慢说:“完全错了,亚瑟。就算你告诉我所有秘密,我也不一定要给你全部的信任。何况,我远比你想象的要贪婪。”

“你想要什么?”

梅林摇摇头。
其实,那座号称世界尽头的灯塔就在他们眼前,陆止于此,他们已经在世界的尽头了。再渴望一共达到时间的尽头就显得过于贪心。
梅林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贪婪,不外乎是想终止这样的贪婪。有某样东西要终止,就会有另外一样东西偷偷从终点蓬勃而出,仿佛一颗死亡的恒星塌陷成一个极重极重的点,最后是虚空,是万物——是黑洞。

梅林正踏在黑洞的边缘,摇摇欲坠。

“问我几个问题吧。”亚瑟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亚瑟从来都是个高傲的人,连请求别人都难得委婉,但此时此刻,梅林竟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问我几个问题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问你什么。”

梅林觉得不好意思,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亚瑟的眼睛,顿了顿,才作罢拒绝到底的念头,鼓起勇气问:“你、你去了那么多地方,你最喜欢、喜欢哪里?”

亚瑟愣了一会儿,才放声大笑:“梅林,你是不是一个人偷偷重温《罗马假日》了!”

梅林的房间里确实收藏了许多旧碟片,他们俩也曾在睡前共享一部老电影。亚瑟习惯性点评其中的画面结构和色彩搭配,梅林则更加感性一些,动不动就湿了眼眶。亚瑟拿他取笑:“别像个女孩儿似的,梅林。”

亚瑟称赞了奥黛丽赫本的美貌,称赞了格里高利派克的绅士,称赞了罗马城的风情,唯独对报社记者和公主那段动人心弦的情愫闭口不谈。“你觉得公主和记者之间怎么样?”梅林打着台灯,在纸上写下这样的问题,然后重重划掉,又写:“你觉得公主会不会再回到罗马?”“如果你是那个记者,你会做什么?”“会离开罗马吗?会离开乌斯怀亚吗?”修修改改,揉皱的纸上最终只剩下一个单词“罗马”,稀碎得不成问句,梅林便赌着口气把头蒙进被子里。

不打草稿,梅林什么也问不出口。偏偏亚瑟就要为难他,而他连拒绝的心都不敢动。他空空荡荡的心里只浮现了那一个略显愚蠢可笑的问题。

亚瑟的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有些忽远忽近,断断续续被浪涛声掩盖,梅林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呆。

亚瑟看了梅林好几眼,缓缓收敛起大笑,轻咳了一声:“有时候,我总憎恨这个世界与我背道而驰的那一部分——或许是我与它背道而驰。”

梅林猛然抬起头,视线死死地追随着说话的男人。

“无穷尽的诡计与欺骗、善良与美的消亡、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我曾在加尔各答看到肮脏拥挤的红灯区;在孟买看到废墟上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的贫民窟;在耶路撒冷看到宗教与政治的媾和,政治与政治、宗教与宗教的不可调和;在华尔街看到一群西装领带的金融精英滥用药物以麻痹精神……尽管城市不同,但总有如此糟糕透顶的一面……奇怪的是,绝大多数的人们都还活着。”

此刻天色几乎全部暗了下来,只留得海天相接处泄露一圈深蓝色的天光。近处亮着一点灯塔,遥遥相应。再近一些,便是亚瑟的眼睛。

梅林总觉得亚瑟是照在乌斯怀亚的一束光,耀眼夺目,温暖开朗——虽然于他,亚瑟有时表现得有些简单粗暴,像个十足的混蛋。每当他嘲笑梅林的时候,梅林觉得亚瑟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竟然连在某地短暂停留都可以俘获人心。但现在梅林开始后知后觉地反思自己,或许亚瑟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明白自己的幸运。

“梅林,我是幸运的。”他这样说道。

“从一个幸运儿的视角来看待这些艰难困苦会有一种自私而微妙的‘幸福感’。我当然喜欢我去过和那些尚且来不及去的地方,但这种喜欢有点……有点……”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解释这种心情,过了一会儿,才接了一句略显突兀的话,“我喜欢它们,是因为我想改变他们。这种喜欢像是与生俱来要去理解这个世界的义务。”

梅林性格里有笨拙的一部分,在亚瑟面前展现得尤为淋漓尽致。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绵绵密密地疼,可表现出来仅仅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胡言乱语。按照惯例,亚瑟一定会质疑他的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千万不要和我计较,亚瑟。”梅林在心底绝望地祈祷。

没有安慰,也没有附和,梅林所做的只是手忙脚乱地向亚瑟抛去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乌斯怀亚呢?乌斯怀亚也让你喜欢得痛苦吗?”

“不是。”亚瑟几乎是立马给出了答案,“我喜欢这个地方,不同于其他。我不希望它改变,希望它永远如此!明白吗?”

“可以问为什么吗?”

亚瑟歪着头,反问梅林:“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梅林组织答案的神思被戛然一声海鸥鸣叫而打断,烦躁脱口而出:“因为我在乌斯怀亚生活得久?还是你以为自己很容易揣度,我骄傲又混蛋的王子殿下?”这是带有埋怨的。

不不,亚瑟才不是一个容易揣度的人。瞧他平日里光风霁月,怎么会有意无意地勾着梅林那点祸心?至于前者,梅林不得不承认,纵然他从小移民乌斯怀亚,这里基本等于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也还是有归属感缺失的毛病。近来这个毛病似乎有所好转,又似乎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好好坏坏,一切的源泉都在亚瑟身上。梅林的怨气由此而来。

亚瑟又一次不明白梅林为何突然大胆直率地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让他疲惫地感觉到整晚的沟通一瞬间归零。或许他们并不适合这样子开诚布公的交谈,毕竟各自心怀鬼胎。心思不脏,只是僭越。

亚瑟拿出一贯的混蛋态度:“梅林!要是你总这么伶牙俐齿就好了,也不会被女孩子表白就羞得走不动路!”他又在拿女孩格温的事情取笑他。

“拜托,格温并不真的喜欢我!现在在这个小镇上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和你的关系比和我还亲近!”

“你这是嫉妒了吗?”

“才、才没有!”梅林假装轻松地耸了耸肩,红润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弦,嘴角反倒露出一个酒窝来,然后像海面上风吹起的波纹,一点点消失。他垂着眼,慢吞吞地说:“我前两天告诉她你快要走了,她托我约你明天上午十点在世界尽头邮局旁边见面。”

如果亚瑟今晚非要在他这里得到一个秘密,这或许可以算作一个。梅林难得如此强烈地想要隐藏一个消息,艰难地在胸腔里藏了三天,终究还是被海水晃得忍不住吐露出来。

“你之前都没有和我提及过!”亚瑟对梅林这两天的反常有点抓狂与无奈。

“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了……”

亚瑟盯着梅林头顶那一绺灵动的头发看了很久。
总之,这个问题和上个问题到此为止,不了了之。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本就存在着太多这样的状况。他和梅林之间似乎是这种问题的顶级案例,外界的社会学家可以在他们身上获得所有相关信息,洋洋洒洒写一篇振聋发聩的科研好文。

亚瑟舒展着四肢躺倒在小船的甲板,一眨不眨地看顶头的星空。乌斯怀亚的纬度太高,空气清冷稀薄,星空尤为繁亮,天幕不住沉甸甸地垂下来。“为什么是在邮局旁边?”

“你忘了吗?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格温的地方。”

“噢是吗?我那时候在做什么?”

梅林顿了顿,似是在思考。“你写着要寄给你父亲的明信片,和我争论乌斯怀亚到底有几种颜色的屋顶!”梅林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颇为轻快得意,隐隐有笑。

“我记起来了!”亚瑟坐了起来,说:“这里屋顶的颜色仿佛彩虹,但即便是蓝色,乌斯怀亚也分了好几种。”

梅林点点头:“是的,就是那天。”

那时他们正讨论得热烈,格温拿了杯咖啡过来向梅林打招呼。邮局是座极小的房子,加起来的面积甚至不如外面延伸到海里的栈道大。平时往来游客一多就容易碰碰撞撞。格温被撞了一下肩,洒了旁边的亚瑟一身咖啡。
亚瑟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了外套,不停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只是一些咖啡渍而已。”

对于亚瑟的礼貌,梅林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但当他看到那件沾着咖啡渍的外套出现在他的衣物筐里时,梅林知道亚瑟还是那个亚瑟——这一天也并没有出现亚瑟变得礼貌的神迹。

这一天是普通的一天,这一天什么也没有改变。可梅林快乐得后知后觉,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小镇上的其他居民在谈论一些关于亚瑟和格温的传闻,他终于意识到:噢,那一天是不普通的,有些东西悄然发生着变化。

大概也是从那天起,和亚瑟或者格温的相处变得如坐针毡,梅林不清楚整件事发生以来他对不起了谁,但他依然为自己的情感而愧疚。
最尴尬的事莫过于,许多他和亚瑟度过快乐时光的地点,也成为了亚瑟和格温的纪念。

“不错的选择,这很浪漫。”当格温说要和亚瑟在第一见面的邮局旁边见面时,梅林仓促地笑了笑,接着这样评价。

他也这样告诉了亚瑟。

亚瑟不以为然,反驳他的盲目夸赞:“如果这样也算浪漫的话,我们在机场相见送别是不是也很浪漫?”

梅林恐怕又要将傍晚时的心情起落再经历一遍,提前告诉自己,也是告诉亚瑟:“疯了吗?无论是人们结婚相伴到老,还是萍水相逢一夜情,浪漫的原因都应该只有一个:爱。”

亚瑟说:“是应该为了爱。”
“我有时候怀疑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笨?”

梅林笑了笑,晃晃悠悠起身调整船舵准备返航。

乌斯怀亚的夏季短得让工作狂欣喜,让有情人抱憾。海天相接的那一线重新泄出橘红色的光线。亚瑟提的那个建议他们几乎没有进展,但梅林还是笑了。

亚瑟也站起来去帮忙。一阵大风吹来,小渔船在浪尖上打了个滑,他勉力去抓船舵,无意间握住了梅林搭在上面的小拇指。
两人都愣了愣。
亚瑟僵硬地接管了船舵,梅林松开手,转身去发动引擎。

亚瑟望着深蓝色的大海、黛青色的群山、洁白的雪顶和天边的朝霞,深吸一口气:“我梦到过它。”

“梦到过什么?”

“出海看旭日和夕阳。”

梅林抬头望向亚瑟描述的梦境,“如果……如果我说……”
大风吹得他们的外套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亚瑟听不清楚梅林在说什么。

梅林抿着嘴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在白昼极长的夏季,乌斯怀亚也会有漆黑的夜晚。纵然亚瑟是照在乌斯怀亚大地上的一束光,他也有离开这块土地的时候。
而梅林是乌斯怀亚,是不可移动的大地。
未说出口的“留下来。”是他得到世界尽头以后的贪婪,是他企图扼杀的贪婪,是不能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贪婪。

亚瑟订了下午五点从乌斯怀亚机场起飞的飞机。

他和梅林从也格来日斯灯塔回来以后,直接坐上的士去了小邮局见格温。梅林则头脑清醒地回家去躺在床上试图补觉,翻来覆去了几个小时才勉强萌生睡意。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梅林梦见了他和亚瑟并排躺在甲板上看旭日夕阳,彤彤云彩,蓝蓝海天,海风温柔,他们不说话。
几乎是在睁眼的一刹那,梅林就下定决心要去见亚瑟。

机场里人声嘈杂。
亚瑟仔细检查了行李以后,十分疲惫地坐在休息区候机。他闭着眼睛,听到许多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全都匆忙得有了一个节奏。然后远远地传来一个更加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一切,仿佛急雨落地,步伐的主人跑了起来,向他跑来——亚瑟闭着的眼睛有些微微湿润——步伐声果然停在了他面前。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嗓音:“亚瑟——”

“你有没有梦到过我?”

“有。”亚瑟站起来把梅林拉进怀里:“梦见和你一起出海去看日出日落。非常浪漫。”

END


咔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算了!!!!!!!!!

【AM】冬末

·祝不甜小天使生日快乐!@傻黑并不甜

·这篇文是根据桃桃太太的哈德文《THEN》的梗写出来的!桃桃的《THEN》非常非常好! @桃樂

·再爱亚梅一万年!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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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凛冽。梅林哆嗦在棉衣里,紧紧地扣上门和窗,多少挨了过去。现在初春来临,薄薄的绿意铺了满院,并有勃发之势。气温还低,但给人回暖的希望。这些是新一年的印迹,梅林心觉一切都很好。

 

冬天他只身过去了,如今身边难得聚了不少人,在碰杯。他们总把梅林家当做街边的酒馆,毫无顾忌地开玩笑,然后闹着扳手腕。

 

高汶端着酒杯重重地与帕西的碰了一下,白花花的酒沫溅到他手上。他们高声谈论过去的一年卡梅洛特里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从厨娘由于打瞌睡烧糊了香肠,到新来的仆从总是分不清骑士团的披风,谈着谈着就哄笑起来,把梅林家里四季冷清的气氛调动得异常活跃。

 

梅林抱着酒杯又喝下一口蜂蜜酒。那酒甜腻腻的,没有母亲酿得精熟。即便如此,酒精还是在梅林的胃里后劲十足地烧了起来,这股高温很快蔓延到头部。他低下头,眼神迷茫,看见混浊的酒液中自己半张脸的倒影,周围闹哄哄的。

 

“格温呢?她今天怎么没来?”梅林摩挲着酒杯,在谈话声稍微停了些的时候低声插道。

 

高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眯着一双眼,回过头来看着梅林:“她被别的事耽误了。她很想见你,并且要我们替她向你问好。”

 

“噢,”梅林理解地笑了笑,“没关系的。告诉她不用放在心上。”

 

兰斯在另一旁,默然看着梅林,握杯的手关节发白。

 

梅林的脑袋晕乎乎的。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一点也不习惯酒精,两杯蜂蜜酒已经足够让他睡上小半天。

 

而他现在还没有醉倒过去。因为他明白,自己在心里依然耿耿于怀。

 

梅林做出无心的样子,视线依然放在酒杯上:“亚瑟又有国事需要处理吗?”

 

模糊之中,梅林听见高汶在说话,但他已经有些听不真切:“……很抱歉……还不知道……”

 

“什么?”梅林眨眨眼,努力集中注意力,辨认高汶吐出的音节。

 

高汶脸色酡红,眼神却清醒。

 

“亚瑟……已经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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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经,梅林经历过那种一点也不寒冷的温和的春季。

 

那些春季,阳光软绵绵的,覆在卡梅洛特城,像要融化一般。梅林清早就起床,得以呼吸着没有什么人呼吸过的黎明的空气。

 

那时的他,还有命令要接收,还有人指引他,告诉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不是束缚,更多是一种规劝。人生道路不宽倒也不窄,他在这路上行走自如,宾至如归。

 

梅林从器械室出来,一步步挪向王子的卧房,路上和同他起得一样早的人打招呼。侧身推开房门,他抬眼便看见亚瑟站在窗台边,身上是红色的单衣,大概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回过头来,含着眼底的笑意,扬起嘴角看着他。

 

梅林觉得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太滑稽才招惹亚瑟这样的眼神。

 

“你太磨蹭了!”阳光下的亚瑟笑容浅浅的,冲他招手。

 

“那都是因为你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梅林回嘴,费力地抱着整套的盔甲。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走向亚瑟,没走几步突然被自己的脚绊住了,盔甲碰撞着,随梅林的跌倒散落一地。

 

“你究竟还会点什么,梅林?”亚瑟挑起眉看着这一幕。

 

梅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忍受你。”说着一边弯腰去捡那些盔甲。

 

亚瑟身为王子,不怒反笑,像是习以为常,摆出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得了吧,你可离不开我。我敢保证五大国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笨手笨脚的仆人。”

 

“那真不知道是谁离不开谁,”梅林弯腰捡着,抬头瞟了亚瑟一眼,补了一句,“殿下。”

 

“梅林——”亚瑟拖长了尾音,“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这样冒犯王子。”

 

梅林耸耸肩,将盔甲拢到一处,再次抱起来。

 

“你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亚瑟又说,“如果哪天我真的离开了,你会怎么办呢?”

 

梅林忙忙碌碌,匆匆将盔甲系在亚瑟身上。他并不上心:“那我一定比现在要清净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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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静下来,一时静得有些瘆人。明明先前那样闹,忽然之间就像触发了某个机关,一场酒会的欢愉顷刻散尽。

 

梅林茫然地睁着眼,还没能完全从这句话中醒过来。

 

“十天前的那一战,雪封了道路。”兰斯洛特犹豫许久才开口,“我们看不清树林里的情况……他们就埋伏在山后的拐角。”

 

一分钟前潮涌的醉意霎时褪了,梅林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兰斯的话,依旧没有明朗的感觉。他没有自知地握紧了酒杯,神情恍惚。

 

他的脑海里迅速掠过许多亚瑟的影像,初见时的阳光满地,笑容跋扈,一点不比现在的寒意彻骨,然而都是一样的早春,几年光阴也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梅林忽然地,又觉得不真切了。意识正在苏醒,眼前却一片浓雾。

 

气氛僵持着,最后是高汶看着梅林,鼓起勇气去做那个残忍的人:“我们本来想给你更多时间的,但是……”他顿了顿,干涩地说出最后的判决,“亚瑟的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

 

梅林立刻明白过来。

 

“……这才是你们来这里的原因。”

 

骑士个个沉默下去,不道可否,也算是默认。

 

恍然有种破灭的虚无感,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和亚瑟,又在另一种意义上,分别了。

 

梅林咀嚼着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不知该作何反应。按理来说,他与亚瑟已经早断了交集,亚瑟的处决,亚瑟的出征,亚瑟的荣耀与落败,皆于他无关。此刻亚瑟的死亡也是。

 

既然这样,他心口的这阵摸不清楚的紧缩感,这种好似整颗心脏被捏住了的窒息感,又该得到怎样的解释?

 

梅林急促地喘气,想要摄取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似的,喉咙被堵住了。  

   

   

   

骑士团没有再停留,说了些安慰的话,早早离开了,没有在梅林家过夜,甚至没有等到黄昏的晚餐时间。

 

后来是梅林一个人坐在狼藉的桌前,漫无边际的独处时光中,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直到半边天擦黑。

 

蜂蜜酒的后劲又一次上来了,之前所获的清醒也是虚幻的,他昏昏沉沉,一直都无法清晰地思考些什么。眼见着云渐渐变暗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是如何同骑士团告别,也不记得是否同往常每一次一般送他们到屋外的道路上。

   

梅林过了许久才知道该换个姿势,稍微低下头,后颈发酸,目光所及之处皆褪了色。他斟满自己的酒杯。

 

窗外,夜在不动声色地加深,月亮从东方升上来,慢慢也被框进梅林狭窄的窗户。月光投进来,照着梅林不知所措的双眼。

 

梅林从前起就有这样的嗜好,在入眠太迟的夜里对着窗外出神。也不是因为夜景能给人带来多少慰藉,只是找个寄托,打发令人恐惧的时间。

 

有时履行完职责,从亚瑟的房间出来,还感觉不到困倦。心知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眠,他索性走了几步,停在长廊上。那个时间点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他目睹着灯也一盏盏熄了,越发冷清起来,周遭的寒意向上冒。

 

 

 

那一天梅林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比以往要耽搁得久一些,睡意也慢慢被消磨殆尽。他站在走廊上,愣愣地看着窗户外的沉重夜色和凝在窗棂的月色,等待困意的来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正出神,他隐约听见原本安静的亚瑟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梅林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朝卧房走去,半不确定地敲开王子的门:“亚瑟?”

 

打开门后,他见到亚瑟扶着床沿,跌落在地上。

 

“亚瑟!”梅林皱起眉,跑上前,“你在干什么?”

 

亚瑟朝他的方向抬起头,睁大眼睛:“你怎么还在这里?”

 

“别乱动。”梅林扶他起来。

 

亚瑟的伤口裂开了,背后的衣襟梅林摸上去是湿的。

 

“你……”

 

“不要大惊小怪的,梅林。”亚瑟打断他,冲他牵了牵嘴角,“相信我,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

 

梅林当晚已经为亚瑟换过三次药,但是似乎并没有显著成效。他慌了,一时语无伦次,手心粘腻的触感令他害怕。他站起来,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起身去拿药物。

 

亚瑟突然从后面拉住他:“梅林。”

 

梅林停住,回头。

 

亚瑟就是在那个时候把那句话又重复一遍。

 

“如果哪天我真的离开了……就像,永远离开了……”

 

亚瑟掂量着用词,但是无论怎样含蓄,梅林都即刻察觉到了巨大的阴霾,他的瞳孔里含着惊惧。

 

亚瑟坐在床头,褪尽血色,尽可能地维持着微笑,好让这句话即使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听上去不那么严肃。

 

“你会怎么办呢?”

    

    

 

**

   

   

  

梅林茫然失措,给自己灌酒。

 

脸上烧得红了,冰凉的夜风透过门缝吹进来的时候倒也不那么让人发颤。

 

蜂蜜发酵的味道在他口里显得生涩,酒精灼烧的感觉逐渐盖过了蜂蜜的甜味。梅林偏着头舔了舔嘴角,麻木的味道,他不禁想,这样喝下去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是举起杯,又接着灌下去了。

 

他醉得深了,眼前的事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脑袋也不清醒,本能一般斟酒,时而忆起关于亚瑟的一些往事。

 

在梅林的某一段过往里,亚瑟是主要参与者。他回想起亚瑟的无礼和霸道,而那从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亚瑟幼稚,喜欢捉弄人,喜欢嘲笑人。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生性倔强,就和他父亲一样,不管面对的是什么,都不肯听从建议暂且退避。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也是一种勇气。亚瑟的固执,与他坚守的正义,他指点江山的时候闪闪发光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溢满的星辰。他们初识时他还不是国王,年少气盛,他们两人都是。

 

可是现在,亚瑟已经死了。

 

梅林忽然心口抽痛,这让他握杯的手一颤,皱紧了眉。

 

还有亚瑟那时有些落寞的神情。

 

「我理解的。」——他如是说。

 

脑袋越发沉重,梅林把头深深埋在桌上,闭上眼睛,面前一片漆黑。

 

他那时觉得,亚瑟根本没有理解他的内心,而现在,不知为何,梅林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也未能完全理解亚瑟。

 

而亚瑟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告别?以怎样的姿态与他相见?带着怎样的觉悟背着他赴死?

 

在被称作“一生”的二十来年里,他能够留下的痕迹是什么样的?

 

梅林头痛欲裂,手伏在桌上捏紧成拳。

 

 

 

**

 

 

  

“我发誓——梅林!”亚瑟恶狠狠的声音出现在上方,“你要是再敢来这种地方,我就把全国的马厩都交给你清洗!”

 

梅林不得不抬起头,眨了眨眼,慢半拍地拉出一个蠢兮兮的笑:“亚瑟……你怎么来啦?”

 

亚瑟气得脸色发青,他知道梅林已经醉了。酒馆里的气氛黏重哄闹,光线模糊得仅供看清桌上的酒和面前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梅林好像没有察觉到亚瑟的怒火一般,手舞足蹈地试图解释,“我是有任务的……”

 

“任务?”亚瑟突然拔高音量打断了梅林。周围有人把视线移过来,亚瑟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简单调整情绪后又将声音压低了,弯下身子撑在梅林面前的酒桌上:“你的任务是随时听我的命令,打磨盔甲,清洗衣物!而不是让我找不到人,然后躲在这里喝酒!”

 

梅林双颊酡红地听着,似乎还有些不服气:“我真的是有任务的!”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指谁,还没指出对方就被亚瑟猛地摄住了手腕。

 

亚瑟直勾勾地盯着梅林袖口下暴露在昏黄光线下的手臂,上面有他不识得的伤痕,似乎是新的,还泛着红。

 

梅林触电般清醒大半,立刻想要缩回手去,亚瑟却紧扣不放。

 

“跟我走。”

 

亚瑟没有多问,强拉着梅林从酒座上离开,梅林一时没有跟上亚瑟的节奏,不小心踫落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洒了满地,木地板颜色随之逐渐染深。突兀的破碎声引来大半个酒馆的注目,亚瑟阴着脸,迎着那些好事者粘腻的目光将梅林带了出去。

 

梅林闷着头跟亚瑟走到了街道上,身后的喧闹声密密地响着,梅林忽然感到与世隔绝。

 

亚瑟拉着梅林站住了。梅林沉默着,亚瑟也没有动作,二人站在冰凉的夜里,一时没了言语。

 

梅林酒醒了些后有些冷了,他琢磨着该对亚瑟说点什么,但是酒精泡过的大脑还有些迟钝。说起来都怪高汶。如果不是在监视德鲁伊的时候碰巧遇见他,自己也不会喝了太多以致失态。梅林在心里暗暗地骂了高汶几句,而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梅林还在努力思考的时候,亚瑟发话了。

 

“梅林。”

 

“是?”

 

亚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回过头与梅林四目相对。

 

“你知道,”他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然后亚瑟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而梅林一眨眼,眼前的事物刹那烟消云散。

 

他尚未完全清醒,只觉一直以来都有人守在自己身边,然而那一丝安全感却终究敌不过患得患失的恐惧。

 

在周围的感知模糊不清的时候,他的意识剧烈挣扎在泥沼中,一片黑暗里,梅林伸长了手要去抓住些什么,他无声地喊着亚瑟的名字,喊到喉咙发疼,有种撕裂的错觉。直到一声惊雷的破碎声炸响,一下子敲碎了梅林黏糊糊的缠人的梦。

 

梅林猛地睁开眼,立起身子,呆愣着缓了十多秒才意识到先前自己熬不过汹涌的醉意,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的左手有些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刚刚伸出这只手想要触及亚瑟,想要拉住那个渐渐隐没入黑暗的身影。寂静中,自己好像曾声嘶力竭过。

 

那种感觉亦真亦幻,他有一个瞬间无比笃定,现在发现不过是幻灭。他差点真的以为亚瑟来过这里,亚瑟还在身边。

 

梅林眼睛一酸,皱起了眉。

 

桌上是狼藉,地上一摊酒渍,酒杯摔在上面,碎得不成样子。

 

梅林想到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想到亚瑟。

 

身上很冷,他后知后觉。梅林捂了捂手臂,抬头看见被夜风吹开的屋门,冷气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涌进来,使得这间屋子似乎没一点温度。

 

屋外蒙着浅层的月色,比被酒精模糊的房间要亮堂,也要温柔。

 

他想到亚瑟。

 

该死,他现在干什么都想到亚瑟。每时每刻。

 

梅林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默然失神。

 

他感到空旷,极尽荒芜的空旷,他感到无所事事。

 

然后慢慢地,有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

 

梅林轻声抽泣,望着一方铺着浅黄色的夜。

 

酒力还没有褪尽,他不知源于什么忽然从深度醉酒中惊醒了,现在粘稠的醉意再度袭来。梅林坐在浓烈的酒气和穿堂的寒风中,抽抽噎噎,渐渐放声大哭。

   

   

   

**

 

    

    

亚瑟的葬礼如期举行了。

 

梅林也如约回到卡梅洛特,目睹一城的哀伤。

 

站在熊熊烈火旁,梅林总在走神。他知道那团火不该是亚瑟的归宿,而到底什么是亚瑟的归宿,他也无法下一个定论。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的气味,热浪一阵一阵,梅林皱起眉来,感到反胃。

 

余光里有人靠近。

 

“好久不见,梅林。”

 

梅林闻言,精神稍微振奋一些,他回过头:“盖乌斯。”

 

老人走过来伸手拥抱梅林,这是梅林太久没有体会到的从别人身上获取的安心感。他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事情在你走了之后就不再一样了。”

 

梅林一愣。

 

“不要误会了,我的孩子,我只是想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盖乌斯似乎看穿了梅林心里所想,“在卡梅洛特。”

 

梅林努力扬了扬嘴角,即使他知道自己一定做得很失败。他垂下头,心情灰暗。

 

站在亚瑟的城堡里很容易让人想起他。

 

梅林不合时宜地想起亚瑟那时看他的眼神。隐忍的,汹涌的,那么多即将喷薄而出的话语全部被薄薄的一层膜隔在了里面,仿佛理解,仿佛挽留。梅林没能完全辨别出来那些复杂的东西,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盖乌斯,”面对多年的老师甚或是父亲,梅林思忖良久,心底是恐惧的,他害怕问出这个问题,害怕知道答案,“你认为我当初的离开……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老人抬起眉:“我想,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何况我一直相信你的判断。”

 

“可是我的判断可能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灾难。”

 

盖乌斯静静地看着梅林,叹了一口气:“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梅林。

 

“很多事情,你不能总是停留在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上,你得向前看。如果觉得是正确的就去做,如果造成了灾难就去补救,如果是坚信的就去追逐。”

 

梅林迷惑地眨了眨眼,还不太理解的样子。他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但是盖乌斯说话的时候那么平静,他似乎真的看穿了某些连梅林自己都不自知的想法,那些掩埋在重重哀伤之后的想法,有的甚至听上去有些不切实际。

 

“可是……”梅林动了动嘴唇,还想说点什么,却语无伦次。

 

盖乌斯拍了拍梅林的肩。

 

「我理解的。」——那时亚瑟这样对他说。

 

「你回去吧,没关系。」

 

「噢,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自由了吗?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解雇了你,这只是一个长假,以后你的身份依然是我的“仆人”!」

 

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家混蛋。

 

“你觉得我应该放下他吗……盖乌斯?”

 

“我觉得你应该放过自己,梅林。我只是担心你会陷得太深,那样可不会有好处。”

 

梅林抿紧了唇。

 

他们并排站着,暴露在白日下,侧着身看几步远处燃烧的火焰。梅林喉头发干发涩,就像有人摄住了他的咽喉,使他不再能说出任何话。

 

他只觉得心里难受,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的那种。

 

他长长地呼吸,盯着那团晃动的火光,直到视线扭曲,周围的一切都淡化模糊,只剩下橘红的色块视野中心在蠕动。梅林不觉感到如坠梦境。

 

 

 

**

 

 

 

他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格温或者盖乌斯的挽留,天黑前离开了卡梅洛特城。

 

红色尖角旗在身后的城墙上猎猎飘着,前来送行的骑士送到这里也就止步,将要回城。梅林向他们道谢,挥手告别,独身骑着棕马与骑士们背道而驰。

 

马不急不慢地走在林间,梅林坐在马背上稍微感到颠簸,大概有一段时间没有骑过马,倒是不适应了。

 

他想起五年前,未谙世事时自己走出埃尔多的小道,懵懂穿过一片片森林,站在山丘上望见远远的灰色城堡,辨认出方向的同时心里充满期待,嘴角都带着笑。

 

那时没有踏入命运,也不懂得纠纷,背着母亲为他收拾的肩包,以为那就会是整个未来的保障。

 

梅林那时还不会骑马。没有人催促的漫漫长途可以独自走来,也不觉得过于不方便。后来是亚瑟领他上马,教他驾驭那匹性情温和的棕马,带着他四处打猎,使得梅林渐渐也了解了复杂的森林地形,走在其中也不会再像最初那般迷失方向。

 

亚瑟总爱嘲笑梅林笨拙,在梅林一边收拾猎物一边准备午餐的时候端坐一旁,说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是王子的男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梅林没好气地回复他。

 

亚瑟也不在意,嘴上说着:这可是无上的荣耀!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的位置!

 

那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白痴。如果有谁想要这个职位,我现在就可以好心地换给他!

 

亚瑟扬起眉毛,像看笑话一样居高临下地瞟了忙个不停的他一眼。

 

哦,梅林,想都别想。

 

他总是想起亚瑟。想起那些许多年前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想起亚瑟看着他时明媚的音容。明明已经离开了近两年,有的回忆却丝毫没有褪色的痕迹。

 

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梅林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

  

  

   

春末的阴天,他们小心翼翼地疾驰在森林中,随着一声令下一齐冲进隐蔽的帐篷群中,高举着长剑挑开一扇扇门帘。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去晚了。土地上残留着篝火的余温和木头燃烧的淡淡焦味,却一个人也找不到。德鲁伊在骑士团到达之前已经全体撤离。

 

“陛下!”有人指着一条森森的小路对亚瑟喊,“他们很可能从这里离开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亚瑟正在探头查看德鲁伊留下的据点,闻言抬起头来,简单地望了望那条暗下去的路,皱着眉思考了一下,道:“不用了。”他收起剑,“我们可以回去了。”

 

亚瑟选择了保守的做法,梅林想,自他成王后,少年的狂妄似乎褪去了不少。

 

梅林跟在亚瑟身后,站在德鲁伊的帐篷旁。他局促不安,总觉得周围的气氛诡异,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亚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好像立刻看出了梅林心里的忐忑,亚瑟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示意梅林跟上。

 

就在亚瑟和他的骑士团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梅林那时已经迈开脚步,忽然地又顿住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是德鲁伊的魔法,在呼喊他。

 

于是梅林转过身——他希望自己那时从来没有转过身,他希望自己就此忽略那声呼唤——走进了乌青的帐篷。

 

那是他清晰听见齿轮转动的第一声。

  

 

  

**  

 

  

   

梅林没有驱马,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默片飞逝而过,他看见的那些片段都好像未曾着色,人们在里面死气沉沉地活动。身下的马是他熟悉的那匹,是亚瑟最初牵给他的,因为这匹马温顺,不会给他造成麻烦。现在这匹马在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通人性似的将梅林带回了埃尔多。

 

当梅林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时,太阳已经西沉,地平线的地方红得瘆人。他走在家乡的路上,周围是熟悉的景色。

 

他怔怔地任马向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梅林先生!”

 

梅林忽然惊醒。

 

“梅林先生!”

 

孩童的声音越来越近,梅林顺着声音来源向下看,看见一个男孩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艾伦?”梅林认出他来。

 

名为艾伦的男孩兴冲冲地跑到梅林身边,这时棕马打了个响鼻,他又赶紧退了一步。

 

“你怎么到这里了?”梅林问。

 

“我去你家里找你啦!可是你不在家……”艾伦手舞足蹈地说着,语气间带着孩子特有的活力,“妈妈邀请你来我们家一起吃晚餐呀!你和我一起走吧!”

 

“晚餐?”梅林有些疑惑,“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不是啦!”艾伦踮起脚大声解释,“妈妈多做了一人份的食物,但是现在没有人吃啦。妈妈说梅林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不如邀请他一起吃呀!”

 

梅林愣了一下,脸上淡淡地浮起微笑:“不用喊我 ‘ 梅林先生 ’ 了,叫我梅林就可以了。”说着他翻身下马,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将他抱上了马。

 

“可是妈妈说梅林先生是从王宫回来的,要尊重他。”艾伦咯咯笑着骑在马背上,欢快地伸手去摸马的鬃毛,“梅林先生在王宫和国王陛下关系很好!是他的骑士!”

 

梅林牵缰绳的动作一僵。

 

“诶,梅林先生真的是骑士吗?那种拿着剑在战场上挥来挥去消灭敌人的大英雄!”艾伦喋喋不休,兴奋地做出各种挥剑的姿势。

 

梅林扶住艾伦的背,只是笑,没有回答。

   

   

 

**   

 

  

  

他从来不是谁的骑士。

 

他有魔法,他是异端。

 

如果他没有在德鲁伊的营地里回头,如果他没有过多听信古教女神的话,他就不会离开亚瑟。

 

那样的话,亚瑟也许就会还活着。

  

  

  

梅林那天在德鲁伊的帐篷中找到了一块橙黄的水晶。它周身缠绕着魔力,安静地呼唤他。

 

虽然一直留有警惕,梅林却没有防备到那种地步,于是走过去,伸手去拿。刚一接近,强烈的魔法就如同激活了一般,朝他猛扑过来。梅林猝不及防,被风暴一般的魔法团团裹住,被强迫着去看水晶里面模糊混沌的景象。他来不及挣扎。

 

那是噩梦。

 

梅林认不清自己所在的地方,触目只见满地堆积的尸首,淌血的利剑,灰暗的面庞。和人群的那一旁,斑驳锁甲下的亚瑟。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要向亚瑟跑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是噩梦。

 

他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痛。他看见提剑的少年,看见剑刃上惨白的光。

 

再一晃神,模糊的景象都散去了,聚焦过后才发现面前的人是亚瑟,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

 

水晶暗下去,被甩到角落。

 

亚瑟按住梅林的肩怒吼,谁准你乱碰这里的东西了!

 

梅林大口呼吸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亚瑟就在他面前,与他不过咫尺,猛烈的后怕这才涌上来。梅林颤抖着看着亚瑟,看进那双湛蓝的眸子深处,然后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  

 

  

  

艾伦的母亲走出来迎接他们。

 

“快请进。”她笑着领梅林进屋,“我等你们很久了。”

 

梅林拴好马,跟着她进屋。

 

蜡烛一支支点上了,屋子里慢慢亮了起来。艾伦的母亲、艾伦和梅林,像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不大的桌子前。

 

“梅林吃得惯我的手艺吗?”埃米冲梅林温和地微笑,语调柔软。这让梅林想起自己的母亲。

 

“哦,我非常喜欢。是很令人怀念的味道。”

 

埃米端起自己的碗:“是啊。我和胡妮丝以前……”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即刻住了嘴,“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夫人。”梅林宽慰地笑了笑,“我倒是希望母亲能把她的手艺早一点教给我,这样我就不必忍受自己做出来的那些东西了。”

 

“可是梅林做的饭也很好吃!”艾伦插嘴道。

 

梅林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兀自垂下眼帘。

 

  

 

自两年前从卡梅洛特城离开,回到埃尔多之后,他的空闲时间忽然地多了起来,厨艺也就渐渐有了长进。而在那之前,梅林曾为亚瑟做过午餐,高贵的王子挑剔地吃着梅林做的饭,饭后一脸嫌弃地不说好话,引得梅林一次次与他拌嘴。

 

梅林想,如果自己依然待在亚瑟身边,他做的每一餐饭都有人在等待,那么他自己的作息习惯也会规律不少。

 

但是早在两年前的时候,古教女神的话让他动摇了。他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亚瑟始终被魔法缠绕。」她们说。

 

「你看到未来是由魔法交织而成。」

 

「这是一场关于魔法的战争。你有把握选择一边吗?」

 

——「埃莫瑞斯。」

 

 

 

梅林惊醒。

 

亚瑟身边最接近魔法的东西——他自知是什么。

 

 

 

**

 

 

 

“梅林近两年难得一直待在这里。”埃米轻轻说,“两年前倒是一直在王宫,几乎不回来。”

 

梅林跟着笑了笑:“因为作为国王的男仆事情太多了,实在抽不出空。”

 

“噢,你不必说得这么生疏的。你母亲……和我提起过,她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找到了伟大的宿命。虽然我并不能明白她话里的全部内容,但是我能看出她的骄傲。”

 

梅林吃饭的动作一怔,他抬起头:“谢谢。”不愿多说,介于他的宿命大约已经不复存在。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连艾伦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一时有些诡异。

 

“我这几天很少看见你。”埃米忽然开口了。

 

“这几天……出了一点变故。”

 

“也许冒犯了,但是——是因为国王吗?”

 

梅林暗自惊讶了一下,后来想起埃尔多纵使偏僻,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也该知道这件事了。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梅林,我一早就知道。”埃米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有些不理解,既然你这么在意,为什么当初回来了呢?你的确是辞职了吧?”

 

梅林默然地张了张口,不知该怎样解释。

 

因为他内心清楚得很:

 

他陪亚瑟打猎收网、巡逻越狱,他为亚瑟准备餐点、清洗衣物,他帮亚瑟誊写文稿、预备战争,他在前一天的夜里掖好亚瑟的被子,第二日黎明又唤他起床。

 

他就是亚瑟身边最接近魔法的存在。他是命运的机关口。

 

所以梅林选择了离开以冲破那张魔法织成的罗网,拦截命运对亚瑟的伏击。

 

 

 

 

梅林在门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见亚瑟。

 

“进来吧。”亚瑟的声音隔着门从里面隐隐传来,“我知道你在外面。”

 

梅林一愣,随即缓缓推开门。

 

亚瑟正在自己整理自己的腰带,梅林进门后他狐疑地抬头瞟了一眼:“怎么了?像个姑娘似的畏畏缩缩。”

 

梅林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顶回去。他转过身带上门,又规规正正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亚瑟这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盯着梅林。

 

“出什么事了,梅林?”

 

“亚瑟——”梅林在心里打了许久的腹稿,才把亚瑟的名字念出来就慌了神,一句话卡在一半。

 

“嗯?”亚瑟微微皱起眉,表示不解。

 

“我——”梅林掂量着用词,“我打算——

 

“我打算离开。”

 

亚瑟的眉头舒展开,他挑起眉,不相信地重复一遍:“离开?”

 

“是的。”梅林艰涩地说,手指在背后绞紧,“我需要离开卡梅洛特城……现在……”

 

“我不太明白。”亚瑟直戳了当地说,同时再次皱起了眉。

 

“埃尔多——我需要回到我的家乡——我是说——”梅林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我——”

 

“埃尔多出事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也可以调动骑士团,如果必要的话。”

 

“不、不不……”梅林又赶紧摆手,“不是这个。”

 

“可是你没有必要辞职。”

 

梅林早有预想,却把先前做好的准备忘得一干二净。国王的房间里,卡梅洛特象征性的红色满满地铺在眼底,梅林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拒绝离开的。他攥紧单薄的衣袖,逐渐感到几分恐惧。

 

亚瑟沉默了几秒,又说:“等等,这是不是因为……”他伸手在面前绕圈,但是没吐出那个词。

 

梅林立刻反应过来,他急忙否认:“不不,这也不是因为你,虽然你一直以来都很混蛋……”

 

亚瑟意外地没有反驳,神情严肃地看着梅林,突然沉默了。

 

梅林差点就要后悔了。他局促地站在国王的房间里,努力思考该说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理由一点也不充分。

 

战争将要打响。

 

梅林不想离开卡梅洛特。

 

亚瑟长久地看着梅林惴惴不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垂下了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亚瑟最后用毫无波澜地语调道。

 

梅林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那么我同意了。”

 

这是亚瑟对他的宽容。而得到这个回答,梅林理应感到轻松,却是反之。

 

他自己也说不上理由,违和感就这么涌上来。

 

梅林不是说亚瑟该是多么不近人情,也不是在独自矫情做作。他与亚瑟相伴多年的本能警醒了,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亚瑟……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小心翼翼。

 

亚瑟盯着他,笑起来:“不就是你要离开吗?我理解的。”梅林发现亚瑟的眼睛死寂一片,没有笑意,“你回去吧,没关系。”

 

有意外。

 

梅林的心脏提起来。

 

该死的,怎么回事?

 

“噢,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自由了吗?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解雇了你,这只是一个长假,以后你的身份依然是我的 ‘仆人’!”

 

亚瑟又恢复成平常那个趾高气昂的自大国王形象,挑衅似的朝梅林说道。

 

挽留我。

 

梅林那时忽然开始慌了。

 

“等、等一下……”

 

只要你挽留我——

 

“我会去看你的。”亚瑟最终这样说,微微地笑着。

 

梅林感到天幕合上了。

 

 

 

**

 

 

 

“不要谈过去的这些了。”梅林摇了摇头,将空了的木碗放在桌上,“比起这个,埃米夫人,今天为什么突然多做了晚餐呢?”

 

“啊,”中年妇女拢了拢头发,“因为前段时间家里的旧瓦罐破了,打算去城镇换一只新的。但是当天天气不好,忽然下起大雨,只能走到一半就折回,结果因为道路泥泞迷失了方向……不幸的一天啊。”

 

梅林认真地听着,知道故事还没有说完。他并非真的想要知道这一餐饭的原因,他只是单纯地转换话题,随口聊聊。

 

“我走了一条陌生的路,我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却在森林里发现了比我还要不幸的人——一个男孩。看上去受了伤,躺在雨里没有知觉,但是我知道他还活着,所以我把他架起来……雨没一会就停了,雾气散了之后我立刻又认出了路,发现自己已经离家不远了。”

 

“真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梅林说,“所以这餐饭是……”

 

“对呀,我带那位男孩回了家,这本来是为他做的饭。”

 

忽然间,梅林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梅……梅林先生?”

 

“你说,一个受伤的男孩——”梅林如同着魔一般提高了声音,“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金色?年龄呢?像我这样大吗?”

 

“你说得都没错……”埃米把身子往后退,被这样的梅林吓到了,“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认识他吗?”

 

该死!难道那是——

 

但是他连葬礼都去过了。

 

“银锁甲和红披风,有没有?”他迫切地继续质问,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撑在了桌上。

 

“不不,”埃米夫人赶紧摇头,“没有那种东西。”

 

梅林一愣。

 

“没有……吗?”

 

梅林强迫自己渐渐地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

 

“抱歉。”他轻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那个人是很重要的人吗?”

 

梅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可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吗?”

 

“恐怕我们也不知道。”埃米摇摇头,“今天中午他还在的,到下午就不见了,连告别都没有。”

 

梅林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今天的晚餐,我很喜欢。”说罢转身往外走。

 

“等等!”埃米立刻站起来,追到门口,“你要回家吗?”

 

此时已经入夜,到处漆黑一片,不远的地方有几盏灯发着暗淡的光,野草被勾勒出灰蒙蒙的轮廓。梅林站在屋外的,他的身影融入模糊的夜色里。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你要去找他?”埃米颤抖着声音,“你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根本不是国王!我们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明白。”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或者他要去哪!胡妮丝不是也希望你好好在埃尔多生活下去吗?

 

“我们知道你孤身一人,孩子,胡妮丝也总说你一直在一个人行走——但是我和艾伦可以帮助你——她拜托过我的!”

 

他成为背叛者。曾经背叛亚瑟,现在又为亚瑟背叛其他人。

 

“我得试一试,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梅林说,“我得不到好结果,但是我得去追逐一个。”

 

埃米还想说点什么,这时梅林转过了身:“相信我,事情不会变得更坏了。”然后浅浅地笑起来。

 

她失语,目送着那个纤瘦的男孩牵走他的马,不知朝着什么方向消失在黑暗里,连蹄声也渐渐听不到。

  

  

  

-END-

 

 

 

读到这里万分感谢!

亚瑟的独立和梅林的隐忍都很戳我!我写的时候有努力想要还原人物,不过还是会有个人色彩的地方,望包含!

这篇文也许还会有后续,以亚瑟视角展开,会缓慢愉快地写下去!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啊,亚梅真好磕!(神志不清.jpg

送给赤道太太的读后感(误)

重山太太是天下的珍宝!!!

这里真的非常感谢重山!如果没有太太的催更(划掉)鼓励,这篇文大概胎死腹中哈哈哈哈
重山的读后感已经细致到令我害怕!我觉得其实这个才是正文!

天呐我好感动!

重山非常非常好!这位太太不仅文很好,人也很好,表白一万次都不够_(:з」∠)_

可以说是比我写的还深刻了哈哈哈哈像一碗粮
干脆重山现在就去产粮吧(突然催更//////

圈地为牢:

《彼心》全文  By 赤道太太 @DeadSerksey 

本读后感有剧透嫌疑(。)建议先戳链接欣赏!



“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我告诉赤道太太我超喜欢她的文。

但是她好像不太相信,总是对自己有些误解。

于是我说那等你写完《彼心》我给你写长评好好夸一夸你吧。

 

半夜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忘记这条铁律的我,第二天醒来躺在床上有点迷茫:我似乎不会写长评……读后感好像也写得很一般……

 



“于此,我缄口不言。”


 

这其实是赤道笔下的Arthur。

缄口不言的原因,推己及人,就变得很好猜。

一半是自己情感上的内敛。

而另外一半原因大概要怪罪他人。

于Arthur而言,是Merlin的不可捉摸和他给予的信任在相互较劲之下,M本身依旧是他的不二之选。于我,则是——赤道太太真的非常温柔细腻善良可爱——相信她一定会原谅我XDD!

 

 

所以,温柔的人写东西也一定很温柔。

太太找到了Arthur柔情的那部分,放大着色后写成了《彼心》。

《彼心》是从A视角讲的故事:他和他眼里的Merlin、Camelot、战争,还有秘密。不同于第三视角的Arthur,第一视角的年轻国王心事重重。

 

人们大多不会放任有心事的人去喝酒,因为他们十有八九是会醉的,而且无理取闹,很难照顾。无人阻拦的King Arthur醉了,半真半假。

他把一个好国王背后的幼稚骄纵、甚至是对善意的吝啬,全部留给了Merlin去收拾,顽劣如孩童。(如果脱离《彼心》,回到原剧,这一点可以参考501。为什么只说501?因为甜。)但他也清醒得像是不动声色站在敌营前的勇士,狡诈地观察Merlin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在我们的酒文化里,有句话叫做:“酒壮怂人胆。”就好像喝了酒,就会有胆去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似的。那些一定不是什么怂人,欠缺的也只是一个为良心开脱的借口。真怂的人(点名批评Arthur Pendragon),哪怕毁掉生活的罪魁祸首就被自己禁锢在怀里,也是不敢质问的;哪怕鼻尖凑鼻尖,呼吸相闻,也是不敢闭眼亲上去的!于是:

 



“神使鬼差地,我眯起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梅林?”

如果他能坦白出来,很多事意义就不同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梅林明显愣了一秒,不理解一般:“什么?”

噢。

我感到自己情感的出路被堵上了。

是我穷追不舍了。”


 

所以,酒醉之后的Arthur也没有比平日里多勇敢几分!(痛心疾首)看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想抓住赤道疯狂摇晃!

 

说来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的时候,我是有些讶异于太太会借用A的视角的。

细想了一回,也是。她作为一个Col的亲妈粉,自然就能把那些动人神情描摹得畅快淋漓,跃然纸上,也能准确地表达一种“类似爱情”的东西(?)

 



“我抬头正与他视线交汇。有光从我身后的窗户口落进来,不偏不倚将梅林的脸照得清晰,点亮某颗星辰一般。我透过他认真又略微含笑的表情,虽然漂亮,虽然耀眼,但总觉得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缺失了。”


这是Arthur眼中的Merlin。

但,如果这一幕切换了角度,Merlin看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逆光而坐的狼狈的醉鬼。

表情难辨,唯独眼神清醒而迷茫,深陷恐惧。

 

恐惧。

这是一种Arthur允许它存在,但是永远不会承认的情绪。

 

而Merlin是看到他这一点的,或许还为之着迷——A身上存在的巨大的矛盾性。

从读者或者观众的上帝视角来看,这样的矛盾性可以被理解的更加透彻:Arthur是反魔法者的继位人,也是魔法本身的产物;他对很多事物都保持敏锐,尤其是Merlin的情绪,但也总是无法表现得更加亲密平等;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总之,被Merlin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投以忠诚和关怀会是一件令人忘记自我的事。

 

太太描写Merlin的眼睛的时候化用了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因此特地引在了文章的最前头:

 



“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Merlin的眼睛是一扇磨砂的窗,心事全部隐藏在窗后。Arthur试图知晓“彼心”的过程,仿佛在叩开一扇紧闭的窗户。

 

Merlin知道窗外有人。

但那个人只是想来看看呢?还是想来坐坐呢?亦或是揣着一颗热乎乎的心来想长住呢?

他躲在窗后,试图弄明白叩窗人的来意,只等他再次在窗前徘徊。

 

于是有了在洗衣房的对话。

 

两个人都极尽了口是心非,拐弯抹角之后,M说了我以为全文最甜的话:



还有你,亚瑟。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能在这。”


我心动了。Arthur也是。

我隔着次元壁没法说。

A也没说,隔着窗继续追问,仅此而已吗?

M说,也许……还不止吧。

 



屋外起了风,没有栓紧的窗呼地一声敞开,一阵过于晃眼的明亮。

梅林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它关上。”


 

Merlin是个珍惜机会的人。他总是利用一切适当的机会来拯救陷于泥潭的魔法。他不爱阴暗沉闷的房间,向往阳光自由平等和爱,所以他悄悄松了松栓绳,轻轻重复推窗的动作,试探着外界是否有个力量也同样引领他打开隐藏的秘密。

偶尔也会过火,坦白赤诚得令人措手不及。可在Arthur还没从晃眼的一瞬缓过来,Merlin就快速地阖上了窗柩。

 

他需要一种高度默契的回应。

而这个回应,A没有在生机勃勃的盛夏给他,而是在万物凋敝的凛冬给了他。

 

 

Camelot不是个平静的国度。

战争、魔法、叛变,总在发生。仆人也时不时就要带着王子逃亡,在野外风餐露宿。盘算雪什么时候降的两个人,又一次迎来危机。(这是全文最让我冒冷汗的感觉,堪比暑假回学校第一周就突然随堂摸底考。)

 

死亡总能刺痛人的神经,挫伤虚假构建的积极性,操着一把尖刀剖开安稳现世掩盖的真相。

正如之前所说,Arthur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吸引力。当他逐渐意识到人生前多少年构建起来的认知体系里出了多少错,却又在错误里反省了多少从前苦苦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的痛苦大概类似什么?

 

高考前语文老师叮嘱我们要多看报纸杂志,收集素材,摘了厚厚一本忘得所剩无几。写到这里才想起一个特别俗气老套的鸡汤梗:

大致是说,老鹰这辈子最高可以活到七十多岁,但其中要经历一次一百五十天的蜕变。用喙击打岩石直至脱落,再用长出来的新喙啄掉指甲,然后用新长的指甲拔去羽毛……场面原始血腥得动物世界都不去考证了(X)。

 

想起这个故事,大约只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了“抱有希望去承受巨大的痛苦”这句话。

 

人这辈子都在成长,而成长是不能回头看的,唯有渐渐老去才能迟钝地感受到它的痛苦。

 

一直,Merlin都在他身边,拖他离开险境的悬崖、痛苦的深渊。

能被一个人解救是莫大的幸运。Arthur是幸运的。

 

眠于荒野,天被地床。寒风从脚尖梳到发梢,整个人都没有热气(熟悉的场景又可参见501,它是宝!)。

 

他们又一次靠得那么近地谈话。

 

这次Merlin没有拴紧的窗泄露了他的情绪。悲伤无处躲藏,像险恶的传染病,让Arthur也病入膏肓。两个人在寻找情感出路的过程实在曲折,反反复复地煎熬,在了然与迷失间徘徊。

如果阿尔比恩大陆也有顿悟这个词,那么后来的Arthur便是顿悟了。

他不再执着于探寻秘密,而是放下国王的矜持和骄傲,真正去理解Merlin,去向Merlin展示他情感的亲密。

 

故事的最后,Arthur叩过了窗,问过了窗里人的安好。

然后在凛冬种下花籽,等春来Merlin推开窗时,便能闻到花香。

 

后半段的心理描述实在是太细腻,我想摘的如果全部贴上来,怕是要把读后感变成摘抄。

其实全文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曾直白地谈论爱,以至于保守一些只好说“类似爱情”的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文章本身感情依旧丰沛饱满。平淡的细节不平庸,过渡和切换都顺畅自然,读来心里只好想:可能祖师爷赏饭吃的就是不一样。赤道太太用一个故事的笔墨来推敲论证,细细研磨,这样精心处理下,亚梅的感情怎么可能不好嗑呢?

 

最后想说的是,废柴是真的不会写文评的,连读后感都不合格,常常带有很浓重的主观解读,想好好夸一夸太太,也总是啰里吧嗦、词不达意。

希望太太不介意,接受我的表白,然后继续开心地产粮~

比心彼心,比心太太!

 

P.S.比首页很多小天使早一点知道《彼心》的存在,所以瞎bb得早了点!祝各位看文愉快!

重山。

【AM】彼心

我如患病的孩童一般,将一天中十分可观的时间花费在纠缠另一个人上。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无法摆脱我,而我对此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地使用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毕竟,就目前而言,我拥有这个国家,而梅林,是我的贴身男仆。

有的时候我会赖在床上故意不理会端来早饭的他,或者把训练后的脏衣服顺手甩在他脸上,或者把国王需要准备的演讲文稿全数推卸给他,以及使唤他修复枪支和抛光盔甲。

梅林总是撇着嘴,不满地说我对欺负他极其沉迷。我想事实也许的确如此。

我无所顾忌,因为我知道梅林从不会真正对我厌烦。这都是因为他太过善良,对所有人都尽心尽力,总是愿意帮助那些投出求助目光的人。

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我自觉有的时候,自己太依赖他。梅林占据了我作为国王以外的空余时间,我用那些时间来和他拌嘴、打闹,并乐在其中,也不认为时光虚度。我想我需要这个,如果没有梅林,那些被迫扣上国王冠冕的日子就会毫不费力地谋杀我。

但是,即使我和梅林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离对方不过几步之遥,我作为骑士的警惕心也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复苏,惊醒在这方面显得昏昏沉沉的我,使我一言不发地,暗自与梅林拉开一些距离。

这并非是因为我们之间总是靠得太近而产生了排斥情绪。只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察觉到了。

我隐约察觉到,梅林对我不是完全坦诚的。

梅林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笨手笨脚,或者过于天真的迟钝。有的时候,他看着我,身体里仿佛是惊涛骇浪。

于此,我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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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日饮酒。大致计算,饮酒的时间一半在草野的火堆旁度过,那是作暖身之用,与骑士们一起。余下的一半,在王宫度过。

作为国王,名单上那些需要宴请的人似乎总要比我认识的人要多出不少。

酒宴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事。戒备心是和我的灵魂融为一体的东西,这是所有上过战场的人会拥有的习惯,使我能够控制自己当夜摄入的酒精。但是偶尔,我会故意放纵一些,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多接下几杯。想来也是因为有人可供依赖,一时的放纵不会招致太坏的后果。

果然,当梅林看到我的脸色有些变化的时候,他站不住了,走上来礼貌地替我挡下最后一杯酒,和宾客道过歉,拉着我离开座位。

走向卧房的廊道清冷,侍从大多去了宴厅。道侧的放了烛台,单薄的烛焰在夜色中微微颤抖,暖光混着月色映亮梅林的半边面孔,我靠近他的肩,抬头看见被月光抹得柔和的轮廓内,梅林的眼瞳内盛了黎明前的灰天。

回荡在廊道内的脚步声令人心安。梅林托住我的身体,承受大半重量。他身子骨瘦弱,领我回房的路上听得到他喘气的声音。

我想我在梅林面前变得幼稚和无理取闹。因为我没有告诉他,告诉他我并没有喝醉,我恰好能掌握那个度,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停下脚步。

然而,就在梅林用他带着软绵绵的气音在我耳畔喊出我的名字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任性完全是被梅林纵容出来的。这个温顺的男孩从不流露任何名为“暴躁”的情绪,只小心翼翼地呼唤我浸泡在灼热酒精中的意识:“亚瑟?亚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听得到的。

但我没有给他这样的回答,只是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肩窝,做出尚不清醒的样子。我感觉到梅林低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带着我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染上欺负他人的陋习的。

或者只是对梅林。

打开屋门,他立刻找到我的床,把我放了进去。

眯起眼,我看见梅林写着大功告成的表情,他的呼吸还没调整过来,胸口起伏着。

梅林没有停留,盯着我看了几秒,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过身。我听见他匆忙的脚步在房间里响起来,想必是去找干净的衣服。

脖子后的颈椎发酸,我将头向后仰,尝试缓解这种不适。窗帘还没被拉上,窗户亮晶晶的,框住对面的城墙,很容易突出里面的景象。那里的灯火生机勃勃。在酒力的催生下,我恍然觉得它们在旋转,大小各异的光点如河水一般流动,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些具象化的笙歌。

不知是不是时间的推移使我体内的酒精进一步发酵了,麻痹上感觉从体内蔓延开,思维乱转着,忽然想到梅林。

我想,如果不是我做出一副醉酒的样子迫使他带我先行退场,梅林此刻是不是还被簇拥在星火中央与他的朋友相谈甚欢?

不……我在想什么?

歉疚?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我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字眼去形容我胸中偶然涌起的感情,霎时,又迷茫了。

“亚瑟!”梅林关上了衣柜门,他的声音同时传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按着颈侧,稍微用力使自己沉重的身体得以从床上离开,撑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梅林从房间的另一边走过来,我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白色单衣。

“噢,你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好。”梅林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惊异于我还拥有足够支起半个身子的清醒意识。

随即,他又笑起来:“好吧,我们先来把衣服换了。”梅林扬了扬自己手上的内衣,一边嘟囔着,“你身上的衣服全是那种味道……宴会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我明天得尽早把它们洗干净……”

“梅林。”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是?”他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正与他视线交汇。有光从我身后的窗户口落进来,不偏不倚将梅林的脸照得清晰,点亮某颗星辰一般。我透过他认真又略微含笑的表情,虽然漂亮,虽然耀眼,但总觉得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缺失了。

违和感。

啊,我总会忘记,但又从来没有忘记过——梅林有事情瞒着我。

可是眼下,梅林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拿着染有皂粉清香的白色里衫,睁着一双无辜的蓝眼睛,微微偏着头迟疑地看着我。

突然地,感到喉咙塞住了。有想说的话,想问的事,一时都无法开口了。

头脑渐渐发热。混沌中撕裂开一道缝隙似的,我感到艰难。我想我也许知道自己之前所放不下的是什么了。

如果不是我将他命为贴身男仆,梅林还会待在我身边……待在卡梅洛特吗?

我那么在意,又不想面对而将之深藏的,是这种事。

这大概是一种恐惧。我从不愿承认的。

“把酒拿过来。”我躲开那张脸,那对瞳孔,在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中,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酒……?”梅林一愣,似乎不太明白,“可……可是……”

“把酒拿过来,梅林。”我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我感觉到不安,我认为我应该寻找能够帮我摆脱这种困境,摆脱一时尴尬的东西。

“不行,亚瑟。”梅林站着不动。

梅林就是这样,习以为常地忽视自己的身份。他似乎从来不知道国王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我不再想和他无意义地对峙下去,索性自己起身。酒精的效力随时间越发重了起来。让我确信这个事实的,是在我离开床沿的瞬间直冲大脑的那阵不可忽视的眩晕。我刚迈出一步就失去了平衡。

梅林距我只有咫尺,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我。但是他离床沿太近了,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缓冲,于是与我一起跌入床内。

即使前一秒我还兀自揣度他的内心,这一刻依旧觉得梅林就是个倚仗本能行事的笨蛋。

事出突然,这同时也使我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依赖的直觉出了差错。

我迅速用左手手臂抵住床面,使我不至于压到梅林。而这个白痴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毫无防备地撞进床里还是一脸迷惑。

我尚有余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梅林圈在身下,但是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好几秒。渐渐地,梅林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亚……亚瑟?”他开始显露一丝窘迫,并试探性地推了推我的胸口,我必须得说那没有任何作用,“我想你的状况真的不太好……早点去睡吧?”

一切如常。

我皱起眉,觉得自己有些愚蠢,而罪魁祸首现在就被我扣在身下。与此同时,也许还有些愤怒。

可我知道我不该的。

我没有顺梅林的意起身,反而低下头,凑近他灰蒙蒙的眼瞳。

我的鼻尖快要碰到他的,梅林慌乱的呼吸喷在我领口。

我不顾他不安分的挣扎,不理会他的呼喊,想要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丝裂缝。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而我总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够触碰到它。

梅林的脸通红,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空气被距离给大幅度压缩了,温度骤升。神使鬼差地,我眯起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梅林?”

如果他能坦白出来,很多事意义就不同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梅林明显愣了一秒,不理解一般:“什么?”

噢。

我感到自己情感的出路被堵上了。

是我穷追不舍了。

我叹息地闭上眼睛,放梅林离开,转身躺在一旁。顿时被疲惫席卷。

梅林缓缓地立起身子,从床上站起。

“出什么事了,亚瑟?”他的声音没有支撑,听上去轻飘飘的,我可以从这样的语气里听出他的退缩。梅林在逞强,他在我面前感到不安全,这让我听到自己身体里乍然传来的破碎声,却找不到裂纹所在。

我承认让梅林产生这种类似惶恐的情绪一点也不令我高兴。也许我平日里一直表现得像个混蛋——就如梅林所指控的——但现在造成这种局面,的确不像我了。

“没事。”我艰难地吞咽,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有点晕。”

“那我……”

“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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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想,也许梅林的隐瞒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事。

因为即使隐瞒着什么,梅林也一样侍奉在一旁,鼓励或者嘲讽,从来都没有缺位过。拥有秘密罢了,谁没有一两个秘密呢?

夏季的燥热已经有了消退的迹象。在渐渐凉下来的天气和自己这样的想法的催眠下,我慢慢放下自己的某种执着。

我猜那种情绪是病态的,也许前段日子事情不大顺利,而现在,我看上去像是开始寻找一个平衡点。

这不容易。可是人要面对的所有事情都不容易,如果万事都可以轻松解决的话,就不会总有人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我是真的有自己可以放弃这些怀疑的信心。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关于梅林,我知道的事要比我不知道的事多得多,而这很重要。我想我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上,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百无聊赖,忽然产生强烈的想要见梅林的欲望。

我拿过面前的文件一份份粗略地浏览一遍,觉得没有必做不可的事。有的汇报,比如铁匠家的一柄刀失窃了、猪圈里的一只猪前晚意外死亡,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平常事,我觉得这些都没有找到国王的男仆重要。国王身边不能没有男仆。

我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借口,站起身来。

路上我思考着梅林现在会在哪里,想了好一段距离却没有得到答案。我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梅林被我遣到了什么地方,而是我的脑袋里在进行其他的思考,一时闲不下来。

我感到心不在焉。就好像除了找到梅林,我内心的什么地方还装着其他想法,它们看上去销声匿迹,实际却在背后的黑暗处大声叫嚣,活跃得很。

自己的大脑总是会在某些时候变得脱离掌控,乱七八糟。

于是我放弃了去做那些无用功,直接拦下一位仆人,问了他梅林的所在。他的回答引我到了洗衣房前。

是这样的,我如梦初醒,想起来自己将梅林打发去擦靴子。我总是用这个借口,大概是恶劣的习惯。

推门而入。

面前,我看见梅林一个人坐在并不宽绰的空间里,偏着脑袋,迎着窗融入一片阳光。这个场景令我瞬间安下心来,一直飘飘荡荡的无法静止的思绪在看见梅林温柔的背影时明显地平息了。

“真是难得。”他头也不回,“国王陛下特地过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把靴子折腾成什么样吗?”

我回他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

“拜托。”梅林十分不屑,“我难道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我扬起眉,走到他身边坐下,而他正将擦好的靴子摆在一旁。梅林拿身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头来。

“怎么了?”他问。

我语塞,难道自己去找梅林一定得有一个理由吗?台面上过得去的那种,而不是简单的:想见你。

舌尖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使我莫名其妙地退缩了。

“我好奇在你的笨手笨脚下,我的靴子还能不能再次踏进森林。”我想,扮演一个混蛋我倒是擅长得很。

梅林翻了个白眼,意外地没有和我闹起来。

“得了吧。”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愣住,一时间竟然没能明白。

“你最近魂不守舍。”梅林对我说,“你看上去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而且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在想什么,亚瑟?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几乎忘了梅林并不是如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笨拙。

“哦闭嘴吧,梅林。”我把头扭到一边。

“好吧好吧。”梅林抬起手,“不过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直都在这里。”

于是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放任自己心里的兽肆意膨胀。

“你想知道?”我转过身,面对着梅林,后者耳尖微红,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文,“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是为了什么留在卡梅洛特的呢?”

“啊?”梅林睁大了眼睛,“这算是什么问题?我不是你的男仆吗,而你恰好是卡梅洛特的国王。”

我顿时感到脸上一热。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我组织着语言,“我是在问你留下的原因。难道仅仅因为你是我的男仆,就意味着你永远不能离开吗?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梅林看着我,没有说话,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好吧,亚瑟。”他慢慢地扬起嘴角,“我想,于我而言,是那些朋友,以及陪伴使我留恋。”

“什么啊……”我仍然觉得他在开玩笑,“这些你在埃尔多就没有了吗?”

“也不那么……绝对。”梅林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埃尔多吗?

“我并不全是因为母亲的指示才来到卡梅洛特的。我不能被大家接受,更糟的是,我对这个世界,对很多东西,一无所知。而那段时间……事情超出了范围,是个意外,不过它让我明白,我不能再在埃尔多待下去了。母亲正是在那种情况下,想办法联系上了盖乌斯。”

“噢……”我没想到这个。说实话,这挺难以置信的,毕竟,我身边的梅林是个如此受欢迎的男孩,每个人都喜欢他,每个人都疯狂地占用他作为我的男仆的时间,让我时常找不到他人,这一点总是令我很不满意。

“他们为什么不接受你?”我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但是梅林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你看,事情在这里就没那么艰难了。”梅林垂下眼帘,“卡梅洛特是个温柔的地方。盖乌斯帮了我很多,让我得以安身,得以开启属于我的人生。还有骑士们,和宫廷中的其他人。

“还有你,亚瑟。”梅林突然抬起头来,目光与我望向他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反倒是我稍微吓了一跳,“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能在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个白痴。他才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也敢就这样开口。

我与他对视许久,在这段几乎静止的时间里,我总以为我能说些什么,有的字眼甚至已经翻滚在我脑海中。然而即使是这样,到了最后,我还是强迫自己将喉咙里呼之欲出的情感生生压下。

我原来的那种勇气,也都不过如此。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同时也知道自己表现得一定像个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棘手得无从下手的孩子。

“你就是为了这些留在卡梅洛特的。”我深吸一口气,“朋友,以及陪伴。”

“还有宿命。”他忽然补充道。

我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梅林脸上移开了。

“是全部了吗?”

“也许……还不止吧。”

屋外起了风,没有栓紧的窗呼地一声敞开,一阵过于晃眼的明亮。

梅林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它关上。”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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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冬天侵染过来,卡梅洛特的树摇撼着,最后的叶也落了。那时看着枯燥的枝干,才感觉出死死的压迫,才感觉出又一年将尽。

我们盘算着雪什么时候会降,我和梅林。

尽管还没到结霜的低温,也眼见着一日日地冷下去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是说,四季更替,冬风刺骨。

梅林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唤我起床,如以往的每个早晨,我真的很好奇在这种又冷又黑的冬季的清晨,他是怎样精确判断时间的。梅林依旧替我写演讲稿,替我准备三餐,替我擦拭盔甲,替我烧热洗澡水,和掖好深夜的被子。

在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我虽然看着窗户取下的景色渐渐变得尖锐而荒芜,也不觉得时光在流逝。我产生一个理论,也许时光并不是一条线,我们顺着它往下走;时光也许是个圈,我们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不过我没有拿这个理论和梅林讲过。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笑我不切实际,脑袋空空。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确是痴人说梦了。

我某一天清晨,一片安详中,一串混乱的脚步声将一切搅碎。

时光不是一个圈。

我知道了。

那天,黑暗的巫术开始从西边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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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有人离开了。

像是……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也天真过,以为有的生命可以长存。

梅林——那个白痴——将唇咬得一片惨白。我过去搂住他,他浑身冰凉,在我怀里颤抖,直到黎明,我似乎无法带给他任何温度。

没关系的,亚瑟。梅林如是说,目光死寂,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这句,但是我没接,而他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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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世时总是和我说,要准备好,为了那些终有一天会加诸我身的重担。我那时懵懂,不明白什么叫做别无选择,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条路给你安排到底,你只需要踏上去,按照那些教诲迈出一步一步。走不到终点的路,一代一代接着走。

但是不是。

我后来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单调的,人生也不是。而那种东西,本来是应该掌握在每个人自己手中的。你选择成为铁匠,选择成为农夫,选择成为医师,或者选择成为国王。

我就没有这种选择。我的人生找不到岔口。

在我开始明白这些疑似阴谋论的道理之后,一直以来构建在我的生命里的某个体系产生了裂缝。

也不尽然。

我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口是在遇到梅林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站在我面前,阻止我被放任许久的乖张暴戾和无理取闹。

父亲说,亚瑟,你要准备好。

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出现转机的时候,他去世了。

我并没有准备好,但我在那样高高在上的位置里,我必须准备好。所以我说,我准备好了。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准备好一场场战争。我和骑士团日复一日地训练,剑术渐渐长进,可是在任何一场战争来临的时候,我却总是感觉不到“准备好了”。不管我们多么努力地提升自我,站在战争面前还是显得过于渺小,还是会手足无措,即使只是一瞬,那种不安是无法消除的。

所以当身边的人嘶吼着死去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不可挽回的,所有事。我除了挥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血沾了满身,梅林找到我,要带我离开。

梅林是我的人生的一个岔口,而我以为他的出现是那种能把牢笼一般的生活破开的逃路,逃往稍微美好一些的光亮地段。

而这一点我也错了。

当他跑向我的时候,我看不清这条路的指向。我想起多久之前,曾问他是什么使他留在卡梅洛特,实际上只是想问自己能否留下他。那时没有完全得知的答案,在他朝我奔来的时候,若隐若现。

这是未知。我感觉到恐惧,一时间,莫大的恐惧。我觉得梅林与我,绝不仅仅隔了一个地位差异。

在梅林和梅林带给我的这条路面前,我都迷茫而狼狈。

我本能地抗拒梅林,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冲进混战的人群。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的名誉,它们无一例外地在把我往殉国的方向上推。更加无可救药的是,在挥剑的同时,我的内心是恐惧而虚浮的。梅林的存在只是加重了这些。

以至于最后,我们仓皇出逃。

我有许多瞬间,都希望自己拿着最锋利的剑,高喊着我的国家的名字,战死在自己的王宫里,和荣耀一起。

那样的话,卡梅洛特会怎么样?我的子民,我的骑士。梅林。

梅林又会怎么办?

在内心隐秘的角落,我意识到殉国是一种冠冕堂皇的不负责任的做法。

以死殉道易,以生殉道难。我向来偏向于简单的选项,可是却不得不做出一次次艰难的抉择。

我和梅林撤出城外。尸体成桥,在我们身后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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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争之后,我们被逼进卡梅洛特东侧的森林,从清晨一直逃到入夜。

奔波许久,身体感到疲倦,精神却还清醒着,大约是因为森林的冰冷潮湿激起潜在的警惕心。找到空地合上眼后,也无法进入睡眠,风吹树梢和枝干摩擦的声音在四周隐隐响起,环绕过来。

夜在渐渐变沉,我能感觉到。腰间的佩剑抵在腹部左侧,如果有人接近,应该也能应付。我不动声色地寻找一些安全感,想到梅林就睡在另一侧,心不觉放下几分,与此同时又生出另一些不安。

风很寒了。因为没能入睡,这种寒意便越发显得清晰。我缩起身子,把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以免惊扰梅林。他睡在我身后,与我后背相向。

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我身后离我一尺的地方。

我也担心梅林会不会冷。以他的体质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温度,所以我在他身上盖了我的披风,虽然我知道那并不会有太大帮助。只希望他已经睡熟,这样就不会为外界的寒冷过多干扰。

失去——我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经历的事。

从最开始,从我将一只脚迈上王座,那顶王冠压在脑袋上,一切就开始变得较以往更加分明了。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例外也没有,运气也没有,我身边逐个提拔上来的骑士们,也一一,一一逝去了。

这让我逃避似地,思忖着自己能把这些不幸怪罪在哪里,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眼下这种情况,梅林又是怎么想的呢?他没有告诉我的事,又在对他做些什么呢?

隐约地,我听见身后压得很低地吸气声,以及混在风中的抽噎。

我始终迷茫而不解的那块磨砂玻璃,我面对梅林时睁眼所见的那片薄雾,此刻突然有了明朗的迹象。

那是悲伤。

我开始领悟梅林始终没能摆脱悲伤的啃噬,它就像瘟疫,迅速而不详地在他体内肆虐开,即使梅林已经尽力想要压制,它反而在一次次的忍耐下变得越来越顽固,刻入骨髓,一不留神就是张裂的万丈深渊。

悲伤,是一种灭顶之灾。

那双隐藏在灰白的雾气背后的瞳孔,我总是感到模糊。我不能想象,是什么东西造成梅林的退缩,使梅林感到恐惧,感到如我一般的不知所措。

梅林在我身后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呜咽着。他吸了吸鼻子,压抑地,哭泣。

梅林不愿发出更大的声音,他安安静静地在我身后哭泣。

可是我——我是没有资格去触碰他的伤口的人。

就算作为他的陛下,我仍然没有资格。

悲伤是罪恶的瘟疫,不声不响地,感染我的内心。

梅林有他不能说的痛苦,有他不能给别人看的伤口,而谁又是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个世上呢?只要尚有一丝裂纹,哀痛就会趁虚而入。像这种夜晚,冰凉潮湿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的都是悲伤的味道。

我不觉攥紧双手。

梅林的疲态。我记起来,他眼睛周围的淡青色和眼眶中的血丝,但他微笑着拒绝,他声称一切都好。

可是明明不是一切都好。自面对第一场不幸起,就从来没有过一切都好。

我感到悲伤。

就和梅林一样。

我听见梅林抬手擦掉眼泪的声音,他偶尔发出的哼哼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是悲伤。

我睁着眼睛,背对着梅林,在辨不清方向的森林里,盯着一方黑暗。

但是,果然,我还是和梅林不一样的。

我的悲伤,和他的悲伤,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做不到坐视不管。这么久以来,我心里总是充斥着一种惴惴不安,时至今日也没有完全消失过,而我还是得承担这样的重量,尽力向前走。

树林里起了一阵风,阴冷地,寒气从领口和袖口灌进身体里。梅林一定也感觉到了,那种渗进灵魂的冷。

我转过身,稍微犹豫着,抬起手搭在他肩上。

梅林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的抽泣声与之一起停止。

“对不起……”我感觉梅林的肩头即使在他的抑制下还是轻轻地抽动,“吵到你了……”

他声音嘶哑。

我心里一阵无奈。这家伙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说是迟钝,谁又更迟钝一些呢。

我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是看着梅林单薄的背影,出口的话就莫名地变成了:“冷吗?”

梅林在我的披风下缩成一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不愿意转过身来。

“我、我可以去找些树枝……”梅林闷声回答,同时起身,背对着我胡乱用衣袖擦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白痴吗?”我伸手压住他的肩,把他按回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梅林难得地被我呛住了,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下来。

风渐渐平息了,呼呼的风声停住了,这之后的世界一时静得可怕。

梅林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我思忖良久,“我们不是上帝。”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梅林立刻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有些慌乱。

“不,我没有……”

“省省吧,梅林。”我说,“我都听到了。”

梅林于是没有再反驳。

他应该早就猜到了,只是刚刚才从我这里得到确认。梅林慢慢地转过身来。

夜色中的他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眼睛稍微有点肿。卷发濡湿了,粘在额角。

梅林没有说话,就一直这样看着我。那双眼睛——我再一次地感觉到——是磨砂的窗户,灰色的碎片镶嵌其中,斩钉截铁地,关着那些我触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心脏突然泛起钝痛。我皱起眉来,这样的痛苦很久没有体会过,感觉还是一样糟糕。

梅林呢?

我回望那面模糊的灰蓝色玻璃。

就像镜面,难以察觉地,映出我自己。

我们经历的失去,都是些惨痛的记忆,沉重又不能放下,悲伤又不能遗忘。背负着它们踽踽前行,大约是我们这类人的宿命。

就如悲伤一样,是我们命定的。

我期望梅林能说些什么。

他沉默着,垂下了眼帘。

我突然有了预感。

我看见梅林再次抬起头,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他说:“抱歉,亚瑟。”

我最不想听见的。

“我好像做了很糟的事。”他用了很大的勇气,然后对我说道。

我一时不能理解。

“我招惹了那些黑魔法。真难办……我明明知道该远离那种麻烦的。”梅林低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拥有拯救别人的力量的话,哪怕是一点点可能,我也得去尝试,哪怕是再大的风险,我也得承受。现在想来,是我做错了。”

从梅林的话里,我隐隐察觉到我所不了解的另一个边缘的景象。直觉叫嚣着,告诉我这就是通向被梅林隐藏起来的地方的路。一时间,我竟然并不能感受到顽疾一般的疑惑有可能即将消失的惊喜,而是感受到与之相悖的一股荒凉,令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慎重起来。

“我不知道是那个环节出了错。在这之前,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的。兰斯……我想帮他,我想拯救他……我……”梅林一边说着,一边又突然哽住了,回忆在切割他的灵魂,“对不起,亚瑟,我只是想帮你的……对不起……”

梅林皱起眉想要压下那些涌上来的泪水,他的嘴唇在颤抖。

“嘿,嘿。”我赶紧拍拍他的肩,“我没有在怪你。”

“不……不是这样的。”梅林摇摇头,“对于兰斯,生命不能复生,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我只是……你看看,亚瑟,看看现在的状况。我们被困在这种环境下,都是我造成的。”

“你得停止把所有事情都怪在自己头上,梅林。”我从梅林的陈述中只能大概知道一个模糊的故事,而梅林似乎从中受到了很多打击,他责备自己,可我不知道原因。

“除非我真的与它们无关。”梅林将情绪稳定下来,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些,“我真的只是想要帮你,亚瑟,从一开始就仅此而已。我以为我的努力可以换来多一点点的安全感,那个时候我们总是缺失这种东西。”

“可是那不是你的错。”我说。

“你又不知道。”梅林移开目光,语气酸涩。

“我当然知道。”我不以为然,“我知道我身边的梅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多多少少,我对你还是有点了解的。就算你自己尚且认识不到的那一面,我也替你认识着。”

不管是否隐瞒着秘密,梅林都是那个梅林。所以不管我对他怀有怎样的疑惑,我从未认为他会背叛我,或者伤害我。

“我觉得你应该对你自己更有信心。我就对你很有信心。”

梅林盯着我看,好像还在回味我说的那些话,渐渐地,仿佛被我逗笑了:“真的吗?”

“这不是个玩笑,梅林。”我不满地用眼神告诉他我很严肃。

梅林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来。像是一个收尾。

没来由地,我的心情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我现在想,梅林的秘密,是一柄双刃剑,是危险的物品。梅林握着它,控制它,在尽量阻止它伤人的同时,梅林的秘密中伤他自己。这也是悲伤的来源之一,我发现。而梅林一直怀着的那些愿景在桎梏之下又是多么易碎,但是动人。

他大概是一直在努力。在每一次的微笑下,封闭那些咆哮的悲伤。我在他面前,透过他构建的城堡,看见模模糊糊的不祥的征兆。

“你有事情瞒着我。”

我仰头看墨色的天空,里面有星辰,远近难辨。

梅林没有反应,在一旁沉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大致猜得到,就如我正盯着的这片夜空,隐约的光点闪烁其间,捉摸不透,却依然感觉澄澈,某种意义上。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是的。”我听见,第一次,他没有遮掩,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我感到轻松起来。

没关系的。我在心里说,对自己,也对梅林。

没关系,我原谅你,也放过我。

“我可以告诉你的……”梅林迟疑着,“如果你希望知道的话。”

闻言,我侧过头,看见梅林情绪复杂的眼睛。他盯着我,大概是带了某种期许,也有退缩。

已经够了。

能够满足了。我这么想。

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手揉了揉梅林毛茸茸的脑袋:“算了。”

“算了?”

“嗯。”我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梅林。”

梅林想要反驳似的,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又紧紧闭上了。我想,我现在明白一些了,比如梅林大约也和我一样,时常找不到能使自己安下心来的东西。所谓的秘密,像折磨我一般折磨他,或者更甚。

也许我能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我转过身,认真地面朝着梅林,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但是,我准备好了。你身上承担的责任,你必须守护的秘密,你的命运,我都可以为你分担。我可以等待,如果这样会留给你更充裕的时间。

“那些难以承受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放下来吧。你知道我永远会宽恕你。所以今后的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告诉我你想要告诉我的一切。”

梅林怔怔地看着我,一时没有言语。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好像没有理解我的话一般。

“你明白了吗?梅林。”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耳尖泛红。

“你、你是说……”

“是的。”我在心里说他迟钝。

梅林的眼睛睁大了,时空静止几秒,他又缓缓恢复了常态。

“谢、谢谢……”他嗫嚅着道。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我伸手盖住梅林的眼睛,他羽扇似的睫毛扫过我的掌心:“睡吧。”

我想,大概以后还能继续这样下去吧。
 
 
-END-
 
 
 
嗨,是我:)

这是什么呢?这就是新年贺文!(手动鼓掌

感觉自己这次尝试了新的风格?有点忐忑哈哈哈,同时也很期待效果!
说起来选择瑟的视角,初衷是想看梅被宠?快告诉我我做到了!(你没有

文章内容似乎不太充实呢?不过我尽量让它看上去流畅了x

所以啊,希望大家能够接受并且喜欢!

以及一定要让大家知道的是,这篇文有的感觉来源于《甜蜜的房间》,同时《自深深处》可能有影响到_(:з」∠)_

感谢阅读至此!
  
  

突然想起我忘记告诉大家:挣扎 那篇被屏蔽了,下次有时间补链接吧?

生日快乐
一如既往

【AM】忏悔

“我忏悔。”

他说。低着一颗金色的脑袋,教堂铁质的雕花外,昏黄的光透过冰凉的小窗,奄奄一息地落在他脑后,形成一格一格的斑驳。

“我在听。”隔着一扇花纹复杂的窗,有苍老的声音传来,近在咫尺,带着微微的吐息。

“我忏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颤抖着慢慢吐出,“神父。”

“罪过尽可被原谅。”神父说。

男人的脸背光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睫毛疲惫地半搭在眼睛上,投下颤颤巍巍的影子笼罩那双眼睛。那一瞬间,神父感觉到遥远。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从什么地方开始。

神父暴露在黯淡光线下的半张侧脸波澜不惊,大概是因为早就习惯了人们一生中的坎坷起伏。他问:“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吗?孩子。”

男人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没有。”

过了几秒,又改口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神父心下有几分了然,“不管是什么,愿意的话就说出来吧。”

男人微微侧过了头,盯着漆黑的铁栏杆,神父所在的房间比他所在的这一片空间更为昏暗,他盯着一片没有内容的墙壁,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一言出口,他又立刻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我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神父,您可知道什么是时光?”

短暂的沉吟过后,神父的声音响起:“是要把我们都淹没的东西。”

男人不予肯否,只看着那一团漆黑,思绪飘浮跌宕:“那么,您可知道什么是等待?”

“是要把我们最终毁灭的东西。”

男人对这个回答起了反应,他打了个寒战,把头抬了起来:“为什么是毁灭呢?”

“等人总是愚蠢的事。”神父说,“它暂停了人的生命。生命才是最值得珍重的。”

他若有所思地抵住了下巴,喃喃道:“这样啊……”他在咀嚼神父的思想,不知道是否接受。

神父接着又听到了一句很轻声的话:“既然如此,如果有即使是时光也无法淹没的存在呢?”

“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对承载了整个时光的孤独的存在。”

神父一时没能理解窗外的人这句话的含义。在他想出一个回答之前,男人又一次移开视线,否认了自己的话题:“别在意这个了。”他再次低下头,“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个人的等待,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

“我走过许多岁月,久到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他打断神父,“这世界上无数的山山水水、虫鱼鸟兽,都以我们印象中的姿态安稳地活着,时光有时如同静止,每一片树叶都以相同的幅度每日每夜摇晃,人在它们身边谈笑,或者争吵。世界没有进步,人也没有。

“但是后来又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又什么都重新回来了,换了脸面,重新回来。

“我想说,您知道在这之前,它们都度过了怎样的一段时光吗?您知道世界在这之前的模样吗?”

“在‘这’之前,”男人指了指脚下,“许多许多年前,一大段时光还没有流逝的时候——您知道那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你是在问这个国家的历史,孩子。”

“也许。”男人在阴影中淡淡扬眉,“或者被称为传说。

“我还记得那些人的脸,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喝醉酒的时候脸颊酡红、摇晃佩剑高举酒杯的样子,一袭红袍在兵刃中飘扬的样子,我记得他们的拳头捶在肩上的力度,还有灰白的城墙上四季被风吹动的旗帜和森林里湿润的泥土味,和现在下雨的时候很像,但又不尽相同。

“真奇怪,”他突然自顾自地叹了一声,“这种生命被永远停止在一个时间点的感觉真奇怪。不管过了多久,明明无数人走过,无数事情发生,那些最为远古的记忆永远无法褪色,就好像我依然活着……在那个时代。”说着,不太自然地抹了抹鼻尖。

“哦……我还记得一个人。他清洗靴子的时候把水溅到身上的蠢样子,打扫房间的时候把灰尘搅得满天都是,做出十分难以下咽的汤和世界上最好吃的香草烤鸡。你知道吗,他甚至拿老鼠——”

男人沉浸在旁人不易理解的回忆里,此刻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般突兀地住了嘴,那些如流水一般温润地从他口中淌下的话语就此打住。他自嘲似的笑了笑,“不,忘了这些吧。”

神父静静地听着,他是一个无比敬业的倾听者。眼前的人那么年轻,所经历的生活里却充斥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无比饱满的故事。虽然不礼貌,但是神父不觉得这位年轻人是个……正常人。

“您说,它们是历史吗?”男人回到神父的话里。

“那是属于你的生活,也就属于历史。”神父温和地回答,“它们是真实的,我愿意这么相信。”

“是啊,”他满意地勾起嘴角,“无比真实,和我的朋友们一样真实,和见证一切时光的男孩一样真实。”

神父没能听懂,但是坐在外面的人没有给他理解或者追问的机会,继续道:“神父,您说,一个人如果经历了比生死离别还要热烈的一段生命,他还能以怎样的面貌去继续剩下的生命?”

热烈到想要追随着同去,热烈到支撑千年。

“时间是个怎样的概念呢?

“一秒钟代表什么,一分钟代表什么,一小时代表什么?一天、一个月、一年。”他低声数着,“一千年又代表什么呢?”

“那是八百六十五万个小时。”神父说,“一百一十三亿秒。”

“没错。”男人面对那扇冰凉漆黑的小窗,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荒凉的微笑,“上帝都该创造出无数个世界。”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狭小房间中的神父,又指了指自己:“无数个你我,无数座教堂,这些时间足够上演无数场比生命的降生与死亡更加热烈百倍千倍的故事。”

偏偏就有人停在了一个故事里,就没再前进。

“所以有的人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呢?”

神父眯起眼,苍老的声音带了点沙哑:“是人们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会尊重每一种选择。”

男人眨了眨眼:“我也是。因为我无法替他做出改变,这是我的罪过。”

“孩子,你要知道,无法拯救的人不是谁的罪过。”神父好像有点明白这个男人的罪恶感源自于什么。

“他不是无法拯救!”男人的声音陡然增大了,尾音在有限的空间里颤抖,他的情绪一下子有些失控。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窘迫地又移开了视线,瞥向外面。

神父愣了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要紧。”男人轻声说。

他在并不明亮的环境下看了眼自己腕上的表:“您看,神父,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八百六十五万个小时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过得如同一眨眼?”他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回望曾经便觉得一切都是眨眼功夫。可是时光又确乎是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光,久到说出来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神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神父。”他说,“您喜欢阅读吗?”

他的话锋突然有了改变的迹象,神父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来:“阅读可以使人更加贴近上帝,就好似礼拜。”

“于您而言。”

“于我而言。”

“那么关于一个传说,您有什么看法?”对方的视线对过来,“亚瑟王传奇。亚瑟王和圆桌骑士。”

神父在这时突然发现这位年轻人的眼睛里是一片漂亮干净的蓝色,光线问题遮挡了钴蓝的光芒,但是他敢肯定那绝对是一双色彩纯粹的眼睛。

“还是同样的问题吗?如果愿意去相信,它们也可以称之为‘历史’。”

“人们认为那是传说啊。”

什么是传说呢?就是没有定论没有证据的从很久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故事。卡梅洛特城毁了,誓约之剑消失了,阿瓦隆也从未现身人世。现在,也没有人能够探明最初是谁说出了这个故事。

“那是因为人们不能断言没有科学依据的传说。”神父说,“我读过亚瑟王与圆桌骑士。”

他看见对面的人眉毛微微抬了起来,有一点点希冀的意味。

“那是一个……”神父思忖着一个好的用词,“传奇的时代。”

“一点也不错。”他立即点头给予肯定,“传奇——我喜欢这个词。

“魔法的时代。”他又补充。

神父也跟着点了点头。但是他很快又意识到这句话不仅是对那个时代的一个形容:“你是在说……梅林法师?”

男人的表情僵了短暂的一秒,他强迫自己不避开视线,浅浅地笑着,慢慢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梅林法师。”

“对啊……”他又喃喃,“梅林……”

“很遗憾,孩子。也许我不能告诉你大法师是否真的存在。”神父摇头,“这是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关系。”他说,“上帝知道,”他眨眨眼,“还有我知道。”

神父再一次感到迷惑。

“很高兴能够和您对话。”

“我的荣幸。”

“再度醒来——我是说,某种意义上的真正的醒来——感觉还是挺陌生的。您确实帮助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他尊敬地欠了欠上身。

“很高兴帮到了你,孩子。”虽然神父有一种自己没能提供任何帮助的感觉,“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人微笑。

“亚瑟。”他说。

神父一愣,他的心里理应产生更多的意外。神父不禁坐正了身子。

这个名字焕发出一种魔力,和男人的气质完美地契合,渐渐刻在了他身上。神父忆起男人说起那支仅存在于神话小说中的故事时的神情,他低着头淡淡地叙述着,却闪闪发光,让人几乎可以看见他具象化的信仰。

亚瑟。亚瑟王。

“话题回到最开始吧。”亚瑟说,“我不得不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了很久,一个蠢到只知道用这种方式等待另一个人归来的笨蛋。我不想让他独自一人在没有我的地方进行无指望的等待,所以我陪他。”亚瑟垂下的眼帘半掩住他的瞳孔,他的嘴角带着精致的弧度,多长久的等待,就有多长久的陪伴。但是这也不能弥补什么。

“我陪他看这个世界千疮百孔,又修修补补,我陪他看花开花落,四季交替。物是人非,也没有什么事迎来彻彻底底的终结。

“我和他都等待了一千年。一千年来我心里积攒出来的许多话说出来其实也就几小时的事,倒是轻松。我想……我准备好了。”

亚瑟忽略神父脸上的表情,站起身来:“如我所说,我爱上了一个人。因此,我忏悔,神父,为我无法给他他需要的拥抱。”

神父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听到亚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过现在,我要去见他了。”

亚瑟最后朝着神父行了一个古典的礼,打开那扇镂花繁复铁门,金红的光自高耸的教堂倾泻于他身上,彩色玻璃碎片拼凑出天使的模样,唱诗班和声的圣歌从白色的十字架下传来。亚瑟眯了眯眼。

不管是那个时代,能够触碰到那个人就是这么多年来上帝对他最大的恩赐。

亚瑟顿了顿,走向门外。
 
  
 
-END-
  
  
  

-世界观-

这篇写的大概是死去的瑟一直陪着梅但是梅不知道(是这样的有点老套我也没办法x)
然后,突然,某一天,瑟就复活了
他感到不适应,同时觉得很内疚,陪梅度过了这么长岁月也知道梅经历的多少,就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面对梅,于是去教堂忏悔
忏悔把很多事情找个人说出来了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得到了救赎(大概)就决定去找梅了

*嗯然后大家一起幸福地过着粘腻的日子(嘿嘿
  
  
选取这个世界观中间忏悔的部分写了写,希望看得过去,读到这里的各位能够喜欢啦w
  
  
  

【知乎体】被一天24小时秀恩爱是什么体验?

超级可爱啊——一万个感谢www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个女病人其实就是我(bushi

晤药:

瑟瑟发抖

给大大的生贺 @Serksey. 

大大生快!

文渣请轻喷qaqqq

匿名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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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

 

这个问题我真是可以毫不犹豫地举手抢答,谁都不要跟我抢。

 

这注定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先来捋一捋思绪。

 

我现在是一名医生,在现在工作的医院待了有两年多了。然后我还有个师弟,姑且称他为M吧。M进来半年了,在我的指导教诲之下迅速成为了我们这个科长得最好、能力也不赖的吉祥物。

 

M是个很温柔的男孩子,二十五六吧,瘦瘦高高的,整个人看着就特别清秀温顺,颧骨高高的,眼睛蓝得非常漂亮,像一汪海。按理说这么可爱的男孩子我是不是应该先下手为强?恭喜大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M这样的人就应该当男朋友啊。不过我感觉他好像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然后就放弃了。

 

我以为他是洁身自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但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手机壁纸我瞄到过,是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有光打在一边脸上,是让小女生看着就春心萌动的那种长相。我起初还以为是某个明星,因为自己不大关心娱乐圈所以就没多问。

 

然后有一天我在医院里见到了这个人。

 

那个场面我至死也忘不了,那个金发男人——叫他A好了——A躺在病床上,跟个高度瘫痪者一样伸着脖子,然后我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师弟把手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瓣瓣的,伸手就喂了A一块。

 

当时好像整个病房里都溢满了粉色泡泡。可怜我年少轻狂脑子还没转过来,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个除了纯洁的医患关系之外还能是什么关系,而且平时M人挺随和的,同事间有什么忙他也愿意帮,我就没多想。

 

只是纳闷,A明明只有一只手在打葡萄糖,另一只手完好无损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拿苹果。

 

我真是太傻了。活该被虐。

 

这是我被虐生活的开始,自那之后我整整一个月都能看到A那头漂亮的金发出没在我们这一层,这人穿着病号服还是十分有男性魅力,新来的小护士一个一个争着去照顾他。

 

A以可以自理这种理由回绝了那些小姑娘,我知道之后只想冷笑一声。

 

呵呵。可以自理那每天对着我师弟求抱抱求亲亲求喂饭喂水的三岁宝宝是谁?

 

M看上去也乐在其中,虽然嘴巴里总是嘟囔A真烦打扰到他的正常工作了之类的话,但是每次见到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都溢出来了。

 

我问过他,他们是不是那种关系。M特别腼腆又特别羞涩地笑了笑,用笑容给了我回答。然后他走进A的病房,我瞥到A把M的脑袋扣住然后直接对着M的嘴唇亲了上去。

 

现在想起来,那种心肌梗塞的感觉可能就叫做“被塞了一嘴狗粮”。

 

那之后A似乎越来越大胆了,腻在医院里不肯走。我查了一下他住院登记表,上面写着住院缘由是“低血糖”。

 

你是在逗我?低血糖住院住三个月?秀恩爱还有这种操作?不要挣钱了?

 

然后我就知道了A家里挺有钱的,我简略一点概括,他家的钱大概让他挥霍一辈子也绰绰有余。

 

行行行,我狗粮吃得毫无怨言。

 

自从A来了医院,整个这一层都不断回响着M的名字。有时候是A要求M给他剥葡萄削苹果,有时候是因为M跟他吵嘴一时又想不到怎么反击回去,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喊M的名字,好像喊了就能安心不少。

 

恋爱怪癖,啧。

 

医生都有要值夜班的,我和师弟是同一轮的,晚上其实人不是很多,不过一旦来事可能就是比较严重的,所以我和师弟虽然时不时聊个天但是也都不敢疏忽。实在撑不住了,就先眯一会儿,轮着休息。师弟以前值夜班是很少补觉的,但是被A命令性地揉了揉脑袋说一句“最好现在赶紧闭上眼睛,不然我就把你敲晕”就乖乖去睡觉了。

 

剩下我一个人默默地注视这旁若无人的两人,窗户外灯火阑珊,和我一样孤零零,散发着单身的悲伤。

 

那个晚上上帝保佑似的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和A就一直在那聊天。可能M平时也在A面前说了我不少好话,他说话还是非常有礼貌的。只是话题一扯到M身上A的五官全都生动起来,就算是皱眉头眼睛里还是储藏了满满的宠溺,是恋爱中的人特有的幸福感。

 

A很感谢我知道他和M的关系后能表示理解。他现在搬进医院,不仅仅是因为到医院里可以见到M,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和M的关系告诉家人了之后,家人完全不接受,干脆把他从公司里开除了,试图以此逼迫他放弃这段爱情。

 

“不过他的薪水也足够我们两个人生活了,而且我还有一群脑子有病但是非常可靠的朋友,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A是这样说的,话说得很坚定。我想这样优秀的人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屈服的,他看上去更可能从此与家里人决裂然后和爱人一起充满对生活的希望与热情地活下去,因为他把M的手牵得那么紧,没有任何力量能从中分开他们。

 

我瞥见两人手指上的戒指是一对婚戒,在明亮的日光灯中换发着银色的光,很美。

 

我默不作声,毕竟他看上去还是有些苦涩。

 

也对,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爱情能够被家人祝福而不是诅咒,我们渴望的是接受和承认,而绝非唾弃与鄙夷。

 

有意思的是,当M醒来后,A就完全换了一副口吻,似乎是嫌弃一般地口里重复着“笨蛋”之类的词语,但是嘴角又非常率直地扬了起来。M一睁开眼,立即就和他吵了起来,就像我每一天看到的那样。

 

M在A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完全不一样,简直就像是一个青少年——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其实本来就是个青少年,只是平时举止太过于成熟才让我尝尝忽略了这一点——他的眉毛会高高地扬起,眸子里会闪烁着好胜的火焰,把与A的争论当做一件比天还大但又比呼吸更加平常的事,有时吵着吵着又会噗嗤一声笑出来。

 

如果有一件事是我这个没有谈过恋爱的人能确认的,那就是M与A在一起的时候,非常,非常耀眼鲜活。

 

A的离开和他的出现一样悄无声息,一个平常的周三我忽然意识到没有了那个吵吵嚷嚷的喊着M的名字的声音,也没有再看到和A一样灿烂的金发出现在他的病房。

 

“他人呢?”我问M。

 

“工作。”M递给我一杯水。

 

然后我就听说A的家人还是选择让步,A于是就回去上班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一个女病人,她因为腿伤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一直密切地关注着M和A的动向,看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像会发光似的。说实话,我不大敢去想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总之她一看到这两人就激动,还会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我,眼神在问,“您难道不觉得他们很可爱吗!”

 

唔……病人小姐,您的想法有点危险啊?

 

现在A不在了,她看上去有点失望,不过听了我的消息,她又高兴了。出院的时候,她似乎很兴奋。

 

然后M下个星期就悄悄塞给我一张请柬,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他和A的婚礼。

 

请柬是米黄色的纸,镶着一圈金边,很好看。我连忙点头,回头马上请好了假。

 

婚礼那天我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裳,看见A正和一群衣冠楚楚的同龄人开着玩笑,不过应该都是他们调侃A,我看见A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又好气又好笑地时不时冲旁边的人肚子上来了一拳,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就是他口里的那些“脑子有病但是非常可靠的朋友”。随后我看到了M,穿着白色的正装,清爽的气质被烘托得清晰无比。

 

老天,我还以为他会穿婚纱!

 

我赶忙把脑子里这个古怪的念头压下去,同时有点后知后觉地想我大概是被之前的病人给同化了脑回路,想法也完全没办法地危险起来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咳,我的意思是,一切都非常完美,除了在两个人交换戒指之后亲吻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有些湿之外,都棒极了。

 

我把手都拍红了,最后想起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恰好捕捉到M发红的耳朵和眼角羞涩的喜悦。

 

 

 

现在我会在工作之余和之前的那位病人讨论M和A的生活,当然不是恶意的揣测什么的,只是好奇罢了,再加上一点点祝福。我想我大概是疯了,每天看着两人隔三差五地上演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年度大戏也一点都不觉得悲愤,相反还觉得挺好的,甚至还会给M出点坏点子增加情趣。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是单身狗狗粮吃多了,你就会发现狗粮还挺好吃的,悲伤到最后,忍不住就高兴起来了。

 

别问我为什么,或许是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太可爱了吧。

 

最后献上我诚挚的祝福。

 

 

编辑于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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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救赎

他把他逼到了山洞的最深处。除了一柄杀伤力微弱的小刀,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对方被自己逼得无路可逃,那是个死角,已经没有更多的山洞供他穿梭。

这就该是他们最后对峙的地方。

眼前身着深灰色长袍的人不得不在嶙峋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他站在他后面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炙热的温度烤着他的手和半边脸,“阿古温。”

“就你一个人?”阿古温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从喉咙里传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梅林没有回答他。他握紧了那支微微摇曳的火把。他不需要强迫自己,内心就已经足够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波纹,就只是这样盯着卡梅洛特的国舅。

阿古温的肩膀沉下去,似乎是因为来者只有梅林一个人而松了一口气,放下了警戒心,转过身来,慢慢从腰间抽出长剑。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放聪明点,不要独自一人追上来。”阿古温脸上浮现轻蔑而得意的笑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看着梅林。

梅林暗暗咬了咬牙,毫不顾忌地质问道:“为什么要背叛亚瑟?”

阿古温笑得猖狂。

“好吧,好吧,你现在居然还在想着这种问题!你难道不应该为了保留自己的那条贱命而乞求我吗?”阿古温把剑尖抬起来,指着梅林,“你对亚瑟的忠诚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

“回答我!”梅林心里升起怒意,他愤怒于阿古温隐含着的对亚瑟的贬低,他似乎在说亚瑟不配得到他的忠诚——明明是他配不上亚瑟!

“亚瑟还是一个孩子,你得知道这一点。他也许可以陪你玩玩游戏,陪骑士练练剑法,但是他永远不可能管理好一个王国!这是一个国家的问题,不是一个游戏!既然他无法做到好好整治这个国家,而是任由它软弱下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我将代替他成为卡梅洛特新的国王!”

阿古温的瞳孔中迸射出疯狂而野心勃勃的光,这让梅林很不舒服。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被逼在墙角的背叛者,面对一个除了勇气和忠心之外一无所有的仆人,他占据了绝对优势,他无所畏惧。

“他的仆人果然就和他自己一样蠢!竟然敢一个人就来追我?”他说着,冷笑着走近了梅林。梅林立刻拔出那柄小刀,挡在胸前。

阿古温完全没有把他看在眼里,梅林下意识的举动被他当做一个笑话:“你对你那个没用的国王的忠诚就到此为止了!”语罢,他抬起剑就向梅林刺过来。

梅林体内的魔法在他可以控制之前就开始喧嚣起来,躁动着,冲撞着,想要逃逸出去。

梅林尽力闪身躲避,手上还算锋利的小刀却一点用也没有,随着一道金光在混乱之中忽闪而过,转眼间阿古温手里的剑就拖着银色的弧线,被弹射到某个他触碰不到的角落。

阿古温退了几步,扶住自己被魔法击中的手,那里在发烫,疼痛难忍。他从未被魔法中伤,这让他产生了对于未知的恐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梅林,声音颤抖:“你……那是……魔法?”

“显而易见。”梅林索性把自己手里的小刀狠狠甩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当啷,把阿古温吓得又向后躲了躲。

梅林微仰起头,火把不曾离手,现在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和难以忍受的热:“现在是谁到此为止了?”

阿古温变得狼狈起来,他随着梅林的前进一步步后退,他开始慌张,磕磕绊绊地说着:“你……你别过来!你不能杀我……你不能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不能相信他!”梅林再一次想得到验证。

“你好好想清楚,亚瑟是不会成功的!你现在放弃杀我,站在我这一边,我一定会好好回报你!”阿古温做着最后的努力,急促而紊乱地呼吸着,企图说服梅林。

“我才应该是卡梅洛特的国王!只有我有治理它的能力!等我当上了国王……”

“已经足够了。”梅林眯起双眼,打断他。

“我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杀你了。”

梅林的指关节应用力变得惨白,他紧紧地抿住唇,克制住内心的挣扎,看着阿古温,看着亚瑟的亲舅舅。

那是个祸患,不管是对于卡梅洛特,还是对于亚瑟。

“阿古温,你不该背叛亚瑟。”梅林对阿古温展开五指,魔法在掌心汇集。

阿古温恐惧地往后躲,但是身处死角,没有余地。

所有的普通人在魔法面前都是一样的不堪一击。

“你别忘了,卡梅洛特是禁止魔法的!”阿古温见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干脆狂怒地对梅林咆哮起来,五官狰狞,威胁道,“亚瑟要是知道你拥有魔法,他就会杀了你!”

这句话使梅林不由一愣。

阿古温趁着梅林刹那的失神,恨恨地继续添油加醋,想拨乱梅林的心绪:“他会杀了你!就像你现在杀了我——他一定会杀了你的!你即使对他再忠诚,也改变不了这个!你的命运注定就是众目睽睽下的火刑架!”

梅林皱眉,猛地一挥手,瞬间消灭了所有的声音。

阿古温愤怒而扭曲的神色凝固,没了动静。

火把顶端的火焰猛烈地摆动,似乎就如梅林此刻被搅乱的动荡不安的内心。

“就算是火刑架……”梅林低声说。
  
  
   
   
亚瑟带着残余的军队回到王宫,一次叛乱比想象中的还要难以承受,骑士的折损是个很不好看的数字。

但是他没有带回梅林。

在树林里围追堵截剩余的叛军时,一直被他命令待在自己身边的梅林突然不见了。他不知道梅林是被叛军带走了还是故意离开去与叛军作战,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无比心烦意乱。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次叛乱的首领是他始终信任的舅舅,阿古温。

疲惫的骑士团需要休整,损害的王国需要恢复,混乱的政务需要料理,连续战斗了许多天的自己也需要养精蓄锐,这种因战争而百废待兴的时候,他尤其没有多余的精力。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也一定要去把梅林找回来——当然,一个人去。

亚瑟安顿好骑士们之后,他好好地擦拭一遍沾染了黑色血污的剑刃,提起精神,准备再次出城。

梅林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亚瑟?”

“梅林!”亚瑟诧异地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仆,立刻把剑扔下,绕过桌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梅林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推搡着,声音挣扎着捂在他肩上的披风里:“亚瑟!你的盔甲硌到我了!”

亚瑟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抱够了之后才放开梅林,开始质问:“你都去哪了?”

“没去哪。”梅林低下头回答,“在树林里跟叛军纠缠了一会。”

亚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甚至都不想去问他是不是自己主动跑过去“纠缠”的。他审视着梅林脏兮兮的脸,不堪入目的衣服:“那你是怎么弄了这么久?”

“嗯……”梅林沉吟了一会,然后答道,“我在森林里迷路了。”

“迷路?”亚瑟挑起眉毛,“这片森林是属于卡梅洛特的,我们起码在那里转悠过一万次,你现在告诉我你在里面迷路?”

梅林歪着头仔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就理亏地缩起脖子,没有辩解。

亚瑟把头突然凑近了,迅速拉近的距离吓得梅林往后躲,亚瑟又逼上来,把手抬起来。梅林本不知道亚瑟想做什么,突然,额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不禁叫出声来:“啊!”

“疼?”

“当然疼啊!”梅林捂着自己的额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泪汪汪地看着亚瑟。

亚瑟瞬间就心软了,不再去踫梅林的额头,温柔地笑起来:“好吧,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你是因为在树林里撞晕了才会这么晚回来。”

梅林愣住了,慢慢重复一遍:“撞……晕?”

亚瑟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道:“你这里有伤口。”

梅林半信半疑地碰了碰亚瑟指示的地方,果然是同样的一阵疼痛,他赶紧把手又放下了,低着头委屈地看着亚瑟。

“好了好了,我不责怪你。”亚瑟的声音温柔得像夜里暖黄色的一点烛光,“过来,帮你处理一下。”

梅林听话地跟上去,心里暗自雀跃。
    
   
   
    
那夜之后,事情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规整而缓慢地运行着,城堡和居民区的恢复进行得很快,恢复如初没有消耗多少时间,骑士团也通过快速回到岗位上来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国事开始一件一件得到了敲定。

和那次叛乱联系起来的唯一标志就是亚瑟依然会组织骑士去搜最后发生战斗的森林,他坚信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因为还没有人找到阿古温的尸体。没有尸体,就不能判断死亡。

梅林总是默默地站在亚瑟身后注视着他。亚瑟最近很辛苦,有操劳不尽的事,工作到越来越晚,梅林是夜里为他执灯和盖被子的人。

他不会去劝亚瑟早点睡,多休息一会,因为他知道这是亚瑟的责任,这是亚瑟必须要做完的事,所以他不会阻止。

只有每次亚瑟提到阿古温的时候,梅林都会暗自心惊胆战。他在这方面倒是挺希望亚瑟能够放手,就一次也好。

“你走神了。”亚瑟在他面前打了一个响指,唤回梅林的注意力。

“啊,抱歉,你刚才在说什么?”

亚瑟无奈地看着自己的男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就不该指望你这样的笨蛋能够好好听我说话。”

“很抱歉,陛下,那你最好让自己说的话更有吸引力一点。”梅林反呛。

亚瑟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懒得追究男仆的不恭敬,熟练地抚平桌上的卷起边角的地图:“我刚才提到了那次叛乱,梅林。阿古温,我的舅舅。”

梅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梅林虚着心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那次叛乱并不算是结束了。”亚瑟没有意识到梅林细微的异样,专注地研究地图,“毕竟还是让阿古温跑了,那样他就可以再次聚集兵力,然后策划第二次反叛。”

梅林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啊,不能说是‘反叛’了,他已经不是卡梅洛特的臣子了。”亚瑟故意转过头对梅林笑了一下,梅林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因亚瑟干净的笑容抽痛。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一直惦记着他?”梅林皱着眉问。

“因为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是吗?”亚瑟的手指在牛皮纸的地图上移动着,“他很有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说不定正在策划下一次战争。”

“如果真是如你所说,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找到啊。”梅林摇摇头,“阿古温在这一次战争里并不是毫发无损的,他受了创伤,又是被落在没有人的森林,能不能活着逃出去都是个问题。”

亚瑟沉默了,没有说话,指着地图的手指也停下来,似乎正在思考梅林的话。

“要我说,他更有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

“这不可能!”亚瑟突然吼了一声,把梅林吓了一跳。

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喉咙,两手握拳撑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冷静下来,低声道:“我派了骑士去搜索森林,很多次,都是没有任何发现,阿古温不可能死了。”

梅林看着亚瑟,他认出那是一副强掩失落的样子。

失落——他不理解,为什么亚瑟会感到失落?阿古温如果死了,对卡梅洛特而言不是一件更好的事吗?亚瑟也不需要再去操劳关于那个背叛者的事,可以把精力更多地倾注在他应该倾注精力的地方。

总之,不该是“失落”啊。

梅林有些迷惑。他注意到亚瑟紧握的拳,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的唇,还有微微拧起的眉,慢慢地,他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啊,该死!梅林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来是那样熟悉亚瑟,熟悉亚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心情,他深知亚瑟是什么样的人。

“你根本不是想要找到阿古温的尸体,对不对?”梅林哑声轻轻地说。

亚瑟松开手,向后偏过头:“你说什……”

“得了吧,亚瑟。现在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梅林的声音带着丝丝苦涩,他咬牙看着亚瑟。

亚瑟闻言,不做挣扎,放弃似的垂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道:“他是我的舅舅……梅林。”

是了,就是这句话。

梅林也埋下了头。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鼻尖在发酸,这让他感到脆弱,并且恼火,他不禁皱起了眉。

这不公平。

“他只是犯了一个错误,如果我能找到他,把他带回卡梅洛特,也许还能劝他回心转意。”亚瑟说,“他不是一个坏人。”

亚瑟的一字一句都狠狠敲在梅林心上,亚瑟的温柔让梅林莫名地愤怒起来。

过分的温柔。

“可是阿古温背叛了你!”梅林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冲亚瑟喊道,“他不值得第二次机会,卡梅洛特也禁不起第二次叛乱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一个人。舅舅曾经是很善良的,他对我很好。”亚瑟依然在为阿古温辩解,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梅林一眼。

那可是把整个卡梅洛特搅得不得安宁的罪人啊。

那是不值得温柔以待的人啊,亚瑟。

梅林的喉结慢慢地上下滑动,他紧紧地盯着亚瑟有些失意的侧脸,很不情愿地干涩地问他:“所以……你不希望他死?”

亚瑟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的沉默过后,只是重复最开始的那句话:“他是我的舅舅,梅林。”

即使很不愿意接受,但是这就是答案了。

梅林绞紧了袖口,几乎要站不稳。
     
      
      
      
梅林连续数天不敢与亚瑟正面碰上。大约是因为心虚,自责的同时却又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两种强烈的矛盾的心理令他暂时无暇应付亚瑟。

除了为亚瑟穿衣服与送食物,他把其他的时间全部花在了打磨盔甲、清洗马厩、晾干靴子以及帮盖乌斯采药配药上,这些事情让他得以不与亚瑟相处,这种逃避虽说懦弱,且治标不治本,但是它好歹能让梅林好受一点,内心的包袱能够稍微减轻。

杀人到底是个该下什么定义的行为呢?

在埃尔多的时候,梅林从来没有想过杀人这种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

受母亲的影响,他是一个生来就与善良为伴的人,埃尔多是个温柔的村子,里面住着许多天性无邪的村民,这给了他一段不短的没有杀害的时光。

村子里有朋友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有母亲支持并无条件地相信他的未来,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守护住自己的秘密。只有不暴露魔法,梅林可以在埃尔多永远极其幸福安定的生活,他很享受这些。

总而言之,杀人不存在于埃尔多,也不存在于梅林的世界,直到他来到了卡梅洛特。

卡梅洛特与埃尔多不一样。埃尔多至多只是一个村庄,而卡梅洛特却是一个国家。

一个国家与其他国家之间,有合作,也有冲突;有冲突,就有流血,就有杀人,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不安定的时期甚至是家常便饭。

梅林明白这一点,并且理解。所以他不会去责怪什么,只要能够保证自己的手是干净的,其他的也无关紧要,毕竟那么多事都不是他以一人的意愿所能轻易改变的。

他最大的庆幸,就是能够遇上亚瑟,像一束光一样温暖而美好。亚瑟那么勇敢,那么温柔,亚瑟用自己的剑护得梅林周全,有了亚瑟的剑,梅林才得以在遇到难办的事情时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亚瑟把他保护得安全而没有缝隙。

再者,卡梅洛特对魔法极强的敌意也是他必须要顾忌的。

杀人是一回事,用魔法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梅林不想杀人,更不想用魔法杀人,但是当时的情况没有为他提供更多的选项,迫不得已。

巫师是最低贱的存在,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敢表现出对魔法的宽容,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容纳一位巫师。

不过,梅林不是巫师。他是梅林,是国王的男仆,是除了杂活之外一无所长的普通男孩。正因如此,他得以生存,得以站在亚瑟身边为他擦盔甲、洗靴子、准备洗澡水,这是恩赐。

而反之,如果他的身份不再是单纯的男仆,而是整个世界都针锋相对的巫师——

亚瑟会杀了他。

不,梅林摇摇头,这不是最可怕的。

亚瑟会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背叛他,亚瑟会失望、会痛苦,甚至会不再愿意见他。

这意味着失去。不是死亡,不是审判,是失去。

他要失去亚瑟了。

他要失去他的宿命,他的太阳了。
    
    
    
   
梅林心不在焉地晾起洁白的床单,白色的太阳照在当头,梅林站在那片炙热的光芒下,尽量不抬头,躲避过于刺目的阳光。突然间,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梅林的肩上。

梅林吓得一激灵,往后闪了一寸,赶紧回过头去看。亚瑟就站在他身后,金色破碎地揉在他身上。

“你在躲我。”亚瑟说。

梅林在心里反复咀嚼一遍亚瑟的话,然后确认这并不是一个问句。但是即使这样,他也要努力辩解一句:“我没有。”

亚瑟挑起了眉。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梅林,梅林在这样安静又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感觉浑身不自在,同时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去躲闪视线。

直到亚瑟打算放过他,扔下一道不容反抗的命令:“到我房间来。”

说罢,他便自己先转过身,向王宫的走廊迈了几步,意欲梅林跟上。当他走了三步依然没有听见身后传来应有的动静,亚瑟又不耐地回过了头,然后他看见梅林还站在原地,手里牢牢地牵着白色被单地一角,准备把它往系在半空中的绳子上挂。

“现在就来。”

亚瑟沉着眼神补充道。

梅林一愣,薄薄的被单被他攒出细细的褶皱。

“别再摆弄那个了,放着叫别的仆人来做。”亚瑟恨铁不成钢地冲上去,用力捞起梅林瘦得硌人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走了。

梅林不想面对亚瑟,起码在这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想好该摆出怎样的姿态面对他。

但是在亚瑟拽过他的手臂,亚瑟的味道刺激他的感官的时候,梅林的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悄悄上扬。
    
     
    
     
梅林始终被亚瑟拉着,以不低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走向国王的房间,一路上被动地接受了许多意味不明的回头和故作自然的咳嗽,这让他有些尴尬,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亚瑟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不顾梅林的挣扎,更紧地拉住他,目不旁视地在一声声跌宕起伏的“陛下”中走回自己的房间。

亚瑟把梅林推进屋内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别紧张,梅林。”亚瑟看见梅林被他的关门声吓得一抖,深呼吸一次,然后把声音放温柔了再跟梅林说话。

“我只是有事情想跟你商量。”亚瑟说着,走到那张位置比较显眼的桌子前,指了指上面边角微微卷起的地图,示意梅林过来看。

梅林没有多说,安静而顺从地凑上去,视线跟着亚瑟移动的手指转。

“我的骑士昨天来报,这几天的搜索有成效了。”亚瑟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欣喜,“他们在这个位置,发现了阿古温的残党。”

梅林的心咯噔一下。

“他们没有过去打草惊蛇,而是决定先回来报告给我——很聪明的做法。”亚瑟一边把情况阐述给梅林,一边还不忘赞扬一句那些找到线索的骑士,这又一次证明亚瑟对此真的很满意。

“阿古温的……残党……”梅林小声地嗫嚅着,也许只有把声音降低才不至于暴露他太过颤抖的音线,“那是什么意思?”

“是一小队叛军。”亚瑟解释道,“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逃离最危险的森林,反而找了个相对来说比较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所幸我们拥有的出色的骑士将他们找了出来。”

梅林不经意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

“他们人数并不多,而且据说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在像森林这样原始的条件下,他们不能做到最大限度地恢复,因此叛军现在仍然十分脆弱。”亚瑟语速略快地分析着,干净的钴蓝色眼睛里露出一丝没有遮住的渴望胜利的光。

他在庆幸什么?

梅林看着亚瑟,答案在他的心里形成。

又是阿古温。

梅林知道,又是同样的原因。

“对于这些人留在森林里的动机……你……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梅林鼓起勇气问。

“当然。”亚瑟早有准备地说,“我们猜测他们是在等待首领,也就是阿古温,以某种方式向他们传递信号才能离开;也有可能是受阿古温的命令潜伏在这里,执行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梅林从鼻腔里不屑地喷出一口气:第二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许是他们单纯地迷路了——我们也不清楚。”亚瑟笑起来。

拜托,这不好笑,亚瑟。梅林在心里抱怨道。

“或许只是想要带回阿古温的尸体?”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亚瑟立刻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梅林。梅林自知失言,抿紧了唇,双手背在身后,绞紧。

“梅林,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希望阿古温已经死了。”亚瑟有些无奈地说,但是他又没有继续追究下去,把视线重新聚集在地图上,“我们晚上出发,今晚。”

梅林的喉头滑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了,胸腔一阵空虚,里面传出疼痛,呼吸变得困难。

亚瑟的话顿了顿,他似乎并没有发觉梅林的异样,又接着说道:“不过,梅林,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想带你一起去。”

梅林抬起头。

“我想劝你待在这里,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好好等我回来。”

上帝,他也想这么做啊!有任何方法可以避开和阿古温有关的事、人,他都愿意采取——该死,不是现在。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梅林毫不犹豫地说。

亚瑟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也就不再坚持。他还记得梅林曾一个人悄悄为了赶上他而追出城堡,他早知道有的时候梅林的决心是难以改变的。

亚瑟微笑起来。

他转过身,对梅林伸出三根手指:“好吧,那么首先,这一次不许独自追那些叛军。”

梅林点点头。

“一直待在我身后,不要没事就往外冲。”

梅林又点点头。

“始终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能以任何理由突然消失。”

梅林想,国王的智力果然还有待提高,他提出的这三点说白了都是同样一句话——亚瑟要保证梅林的绝对安全。

“梅林?”

“好好……都听你的。”梅林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会有叛军残党出现在森林里?为什么他们不逃跑?

梅林恨事情突然出现的波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似乎已经不再为自己所掌握。

不,我没有做错,我没有做错。

梅林一遍一遍在心里催眠似的念着,企图说服自己。

阿古温那是自作自受,他的死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与梅林无关。阿古温背叛他的君主,破坏他的国家,所以在这样的基础上,梅林做出的决定是合情合理的,没有人可以否认杀死叛徒是件绝对正确的事。

亚瑟也不能。

他的确是杀人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他杀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那么从这个角度出发,梅林其实是没有那么多罪恶的。

既然他的名声不用变得太糟,亚瑟是不是在知道真相之后,也不需要针对他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梅林呼吸急促,心脏跳得飞快,但是他的表面上还可以面前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

再有更好更保险的选择——他也许不必对亚瑟全盘托出。即使被逼到了最后关头,梅林必须要坦白,他也可以选择告诉亚瑟人是自己杀的,但是却是用最普通的方法,像一刀捅进了胸膛之类的,总之要对“魔法”缄口不言。

想象亚瑟知道的情况是:梅林杀了阿古温,但是阿古温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叛徒;梅林用身上的小刀碰巧杀了阿古温,梅林依然只是一个运气稍好、胆子稍大的仆人。这样的话,亚瑟很大几率会宽容他。

不,亚瑟百分之百会宽容他。

亚瑟甚至可以宽容那个举兵造反的舅舅,又怎么不能宽容采取极端方式为国除害的贴身仆人呢?仆人明明没有什么过错。

是的,是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想的一点也没错!

梅林的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源于突然暴露在卡梅洛特的叛军,叛军若是指出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他坦白阿古温的死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他现在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全身而退的理由。他如今杀了人,用魔法杀了人,杀了亚瑟的舅舅,而他不能还同时失去亚瑟。

“梅林,专心点!”亚瑟冲他喊,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拽回了现实。

“抱……抱歉。”

梅林为自己的走神道歉,他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完全没有深夜与叛军交战的觉悟。他现在才想起自己正处于一场战斗的中心位置。

一道亮白的剑光向他袭来,梅林下意识去躲,但是那样快的速度,明显是躲不过了。

啊,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那就用魔法吧?

然而在梅林有所行动之前,亚瑟就用比对方速度更快的一剑眨眼间挑开了刺向梅林的剑刃,一只手向后挡,把梅林往后推。迎战的空当,亚瑟还抽出一秒钟迅速瞟了一眼自己的男仆,确认他没有被伤到。

不过梅林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的安全问题上。当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充足的理由时,梅林的身体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他只需要祈祷自己不会被逼到坦诚相告的那一步。

他没有错,他没有做错,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阿古温应该死,他也应该杀了他。

这时,梅林的余光偶然地注意到有一位腹部受伤的叛军正在悄悄离开战场,向森林移动,想找到庇护物得以生存。

梅林敏锐地眯起眼,毫不犹豫地从后方跟了上去。

时时刻刻盯着梅林的亚瑟自然立刻发现了梅林的动作,高声吼道:“梅林!你干什么!回来!”

啊,抱歉,亚瑟。我会没事的。

梅林在心里道了个歉,装作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继续追上去。

“梅林!给我回来!听到没!”亚瑟想去抓回梅林,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苦战,不足以致命却密集的进攻使得亚瑟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林越走越远,心里的怒火剧烈地烧起来。

“梅林!”

梅林不动声色地跟着叛军,消失在了一棵巨树的后面。
     
        
      
      
身上负了伤,能够从混战中逃离出来算是侥幸。

真不知道亚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藏身点的,并且准备得那么齐全地在夜里包围他们。该死!看来这一次剩下的人是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不,再怎么样自己也要先保全性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有先从这片森林逃出去,才有机会找到陛下。

左腹上传来一阵疼痛,幸运的是那并没有伤及性命。士兵对疼痛并不陌生,但是还是因此倒吸了一口凉气。

卢修斯靠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扶住树干以支撑自己大半身的重量,减轻腹部的伤口带来的痛感。他喘着气,始终不敢松懈握剑的那只手,这是训练良好的士兵的本能。

“跑不动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卢修斯赶紧离开那棵树,往较为空旷一边跑了几步,高度警戒地摆好迎战姿势,面前的树林却空无一人。

即使他的眼睛已经在前一场打斗中适应了森林的黑暗,他还是不能做到像白日一样迅速分辨出敌人的所在。

“什么人?出来!”

然后他看见,不远处的一颗粗壮到足以藏下一个人的巨树后面,一个仆人装扮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大大出乎卢修斯的意料。他没想到走出来的人竟会没有穿锁甲,腰间也没有佩剑。

卢修斯依然不敢有一丝懈怠,他现在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如果处理不慎,这条他爱惜的生命就会迅速被夺走,也没有同伴会赶来救他。

卢修斯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关于眼前人的讯息,后来隐约勾勒出亚瑟王身边的男仆的形象。

等等!

不会吧……

“如你所见,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梅林摊了摊手,毫不畏惧地走过来。

“你是亚瑟的男仆?”卢修斯不敢确定。

“没错。”梅林点头以示肯定。

没想到真的会是一个区区仆人。话说那个亚瑟王还真是调子高,出站竟然还带着仆人,太讽刺了。

得知梅林的身份,卢修斯便把剑放低下些,身上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了。他大概是认为像梅林那么瘦弱的身板是绝对够不成威胁的。

“仆人就应该好好地躲在主人背后,不然随随便便丢了性命,岂不有损主人的面子?”士兵高声嘲笑道。

“我想知道你们依然留在森林里的原因。”梅林有意忽略了对方的不善。

“你想知道?”卢修斯摇摇头,“这可不是一个仆人该好奇的。”

“你们明明有机会逃离这里,逃离卡梅洛特,休养一段时间再东山再起,但是你们却选择在这种不济的关头留在敌人的领域内,这不符合常理。”

“你是这么想的?”卢修斯感觉眼前的人有点意思,身为一个仆人也许是委屈他了。不过就算是埋没了人才,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再说这人才马上也要死在他的剑下了。

“那不妨就告诉你吧。”他笑起来,“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待在这里等待会面。他说过,如果他过了一周还没有来约定的地点,那他就是遭遇不测了。我们必须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应该指的就是阿古温了,但是梅林还是有所不解,皱起了眉:“可是这距离你们战败早已过了一周,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们都不相信陛下已经死了。”卢修斯耸耸肩。

“喂,你说话注意分寸。”梅林的脸色阴沉下去,“能称之为‘陛下’的只有亚瑟,而阿古温,他不配!”

卢修斯立刻怒起来了,表情变得狰狞,锋利的剑直直地指向梅林:“你身为一个仆人也太大胆了!有空在我面前问东问西,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小命?”

梅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面前气焰嚣张的士兵:“你知道吗,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阿古温死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卢修斯的眼睛立刻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什……么?”

“阿古温死之前”?开什么玩笑!

区区一个仆人,竟然敢玩他!

卢修斯愤怒地咬牙,慢慢屈膝,这是士兵将要攻上来的前奏。

梅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声念动一句咒语,一片黑暗中,他金色的瞳孔如一道闪电般耀眼,充满了骇人的压迫,卢修斯手中的长剑立刻就脱手飞出,狠狠钉在了一棵树上,他整个人也应声直挺挺地倒地不起。

这是梅林用魔法杀的第二个人,但是他却意外地没有过激的反应,内心如平镜一般,就如他杀阿古温的时候。

现在不会有人知道这队叛军真正的意图了,顺理成章,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对阿古温做过什么了。

梅林静静地走上前,象征性地瞟了一眼那具没有瞑目的尸体,目光又流转,去寻找飞出去的那柄剑。

然后梅林的目光瞬间僵住了,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银白的剑刃深深地扎进树干里,而那柄剑的边上,他万分熟悉的那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亚瑟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直觉告诉他,亚瑟已经站了足够久,并且听到了梅林不想让他听到的一切。
     
     
     
     
被看见了。

我是巫师。

深藏数年的秘密以一种他不曾想过的极其不堪的方式揭露,巨大的恐惧向梅林袭来,他的身子开始慢慢站不稳。眼睛一下子就莫名地湿润了,眼睛像压水的井,一片灰蓝融在泪水里,几乎要溢出眼眶,梅林生生忍住了。

他甚至完全没有解释的欲望,较恐惧更占上风的是委屈,以及无法言说的愤怒。

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一定要背负被指责、被唾弃、被伤害、被杀死的命运。他明明一心只想着亚瑟,却一定要成为与亚瑟对立的巫师。

就算自己最肮脏的那一面被亚瑟发现了,他也没有道歉的打算。命运故意弄人,梅林再三加固过的心态终于要坍塌了,他苦苦维持许久的安静表象到了裂解的边缘。

梅林目不转睛地看着亚瑟,亚瑟的表情有一瞬间曾是那么讶然,那么隐忍,就好像他对梅林绝顶失望一样,就好像梅林从他那里偷走了什么一样——信任,或者忠诚?

梅林用力握紧了拳,两人面对面站立着,各自想着一些对方所不知道的事。

他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啊,因为事实就是如此铁证如山,而这铁证就明晃晃地摆在亚瑟眼前,连梅林想去忽略它们都做不到。可是回想起来,他做的一切不是都有正当的理由吗?

所以,不要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啊——亚瑟!不要一言不发地像那样看着我啊!

都是徒劳了。梅林突然反应过来,“魔法”这种东西不是向来都没有正当的理由可以使用的吗?

该死的!

说点什么啊!

说你竟然是巫师!说竟然是你杀了阿古温!说我竟然相信了你这样的巫师!说你究竟欺骗了我多久!

说我该杀了你!

梅林的指甲发颤,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丝毫不退避地与亚瑟对视。但是亚瑟只是同样地盯着他,抿紧双唇,握紧手上沾满血污的剑。

梅林甚至看不清亚瑟的表情,看不清亚瑟的内心。他只看见亚瑟的嘴动都没有动一下,持剑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梅林把亚瑟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有了苗头的怒火疯了一样地烧起来,他气得浑身颤抖,眼角发红。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做错!

梅林在心里不甘心地呐喊。

我有魔法又怎样?我难道不应该从别的巫师、军队、刺客手中救下你的命吗?我难道不应该辅佐你称王吗?阿古温难道不应该死吗!

我所做的事,我杀的人——都只是不足挂齿的细节不是吗?

我的魔法只为你而使用,我除掉了你不忍心除掉的你的舅舅——因为他是个叛徒!他侮辱你!他看不起你!我拯救了你的国家!如果你可以看清事情的真相,你就会知道我的魔法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威胁过你!

和这些比起来,我用魔法杀了人难道不是一件小事吗?

我难道不该得到原谅与理解吗?

梅林的内心经历了歇斯底里的一阵怒吼,他想把他在这一段时间里,以及之前的每一分钟里积累下来的愤怒一齐发泄出来。梅林实在感觉自己太无辜,莫名其妙要过着这种四处躲藏、小心翼翼的生活。

亚瑟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说话,亚瑟?

梅林紧紧地控制住眼眶中的泪水,也是一言不发。

森林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夜沉寂得像死地。

梅林努力平复自己处于爆发边缘的心态。他脑内一片混乱,此刻正在飞速地控告一切,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起来。

然而,不知大脑突然触碰到了什么,梅林汹涌的愤怒忽然如同碎裂的建筑一般瓦解了。

等等,这还不全是真相。

他杀人真的拥有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躲避随之而来的责罚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一直以来,梅林其实并不是在对卡梅洛特负责。他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他不是为了卡梅洛特才杀的阿古温,也不是为了身为他的朋友的骑士团,也不是为了受尽苦难的黎民。

他是为了亚瑟。只为亚瑟一个人。

他杀了阿古温,是因为阿古温在他面前公然贬低亚瑟,反对亚瑟,并且毫无悔意,这一点令梅林无法忍受。梅林不是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普通的有魔法的男孩,而亚瑟正是他的底线。

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出自同一个目的。

亚瑟。

保护亚瑟。

梅林被自己的想法吓呆了。

不……

梅林想。

恐惧又一次蔓延上来,以不可抵挡的趋势迅速包裹了梅林的整个心脏,他感觉周身冷得过分。

恐惧,还有厌恶。

他果然仍然是一个十分自私的人,心里想着的尽是关于自己的事。

他的前方,亚瑟如同一尊雕像,一尊没有感情也没有生命的雕像,令人痛苦地沉默着,仿佛屹立了一整个世纪。他不给出任何评价,更甚在于他吝啬于吐出一个音节。

亚瑟又看透了多少?

“失望透顶……”梅林率先开口,声音嘶哑,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听了总是陌生,“是吧?亚瑟。”

“自己的仆人是个巫师,把自己欺骗了这么多年,辜负了自己的信任,这已经和叛徒没什么区别了。我现在就和阿古温是一样的了吧?”

梅林轻微地哽咽了一声,泪水满溢,但是他依然控制住了,没有落泪。

亚瑟也没有为他辩解。

梅林的指节惨白,指尖深深陷进手心,传来有点麻的刺痛。他没有等待亚瑟的回答,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不是为了卡梅洛特,亚瑟,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杀人没有任何光明正大的理由,所以你是对的,我的确不应该杀他。”

梅林顿了顿,语气又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但是我不后悔。

“如果我还能再选择一次,我依然会杀了阿古温,再来一千次也会这么做。这是一件错事,但是我注定要犯下这次的错,哪怕冒着魔法被你发现的风险,我也要这么做。”

梅林的话听上去那么肯定,亚瑟慢慢地低下了头。他的叹息声微不可闻,却被梅林听得完完整整。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由于愤怒,梅林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

亚瑟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一直沉默到现在?亚瑟空白的沉默几乎要把梅林逼得崩溃。

“为什么不说话!”尾音因为一声抽噎低了下去。

亚瑟终于低低地喊了一声:“梅林……”他的声音听上去同样有些嘶哑,但是这并不能缓解一丝一毫梅林的痛苦。亚瑟的身子晃了晃,直勾勾地盯着梅林的脸,开始朝他走过来。

他手里还提着那柄剑,上面的血被风干成黑红色,看上去污浊而危险。

混蛋。

梅林不自知地退了一步,冲对着他走过来的亚瑟高声喊道:“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不要!

“是,就是我杀了阿古温!你已经改变不了这个了!但是,你以为是我选择了魔法吗?是他妈的魔法选择了我!你以为这是我可以控制的吗!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人!我从来不想杀人!这是阿古温逼我的!混蛋!这是你逼我的——亚瑟!”

梅林一句一个杀人,生命在他眼中慢慢不再充满价值,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梅林一边绝望地咆哮着,一边往后退,但是亚瑟依然没有放弃,一步步逼近。

“你知道我这些年来都是怎么过的?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我做的事是要遭天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

“别再靠近了,亚瑟!离我远一点!

“你明不明白我始终没有背叛任何人!是他们……是你们背叛了我!是你们把这样的命运强加在我身上,什么救世,什么和平——你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这对我不公平啊,亚瑟!不管是要我拥有魔法,还是要我背负命运的重担……

“还是要我喜欢上你!”

一颗眼泪终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梅林那一刻无比脆弱和无助。

然后他猛地被拉进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他的一切在亚瑟怀里土崩瓦解。

又一颗泪从另一只眼里滑下。

“白痴。”亚瑟轻轻说。梅林的身子抖得厉害,他就把他更紧地抱住,右手摸上他的头,温柔地揉了揉梅林脑后的卷发。

“不,你不懂……”梅林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阵之后,感觉身体里产生了无尽的空虚,浑身软绵绵地,没有力气,但是他仍然倔强地扭动身体,想要挣扎出亚瑟的怀抱,“我用魔法杀了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梅林哑着嗓子吼了一声,立刻又软了下去,“我看见阿古温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向我求饶,他没有任何武器地抵在石壁上,而我手里拥有可以抹杀所有生命的魔法……我根本就不想停下,我完全没有想过要留他一命……”

“闭嘴,梅林。”亚瑟用不大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轻易地止住了梅林,“是你不知道。”

什么我不知道……?

“阿古温是有罪的,而他不管怎样最终也会要来杀你的,所以你做的没有错,是我太心软了。”

“亚瑟,我……”

“我希望你可以知道,不管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伤害你,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男仆,我永远可以原谅你,并且拥抱你。”

不……他在说什么?

忍了这么久的眼泪突然在这一刻全数溢出眼眶,接连不断地往下落。梅林愣愣地趴在亚瑟怀里,像是还没有听明白一样,任凭自己的脸被一点点打湿。

“啊,还有一点我忘了说。”亚瑟又添了一句,梅林在他怀里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也爱你,梅林。”

说着,没有去等梅林的回应,亚瑟便转过头去寻梅林的唇,然后吻到了一片咸湿,其中混杂了梅林干净甜美的味道。

梅林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亚瑟的第二枚吻落在他唇上的时候,梅林才尝试着去回应,却做得有些笨拙,亚瑟欣赏着梅林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

缠绵的吻的间隙里,梅林煞风景地呢喃了一句:“唔……可是我有魔法,亚瑟……”

“去他的魔法,梅林。”

亚瑟不以为意地继续凑上去,舔舐梅林的下唇。

不是原谅,也不是理解,这是救赎。

梅林哭着哭着就被亚瑟吻笑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但是即使这样他说出来的话依然带有浓重的鼻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亚瑟笑着咬住梅林的唇:

“一起回家。”
    
    
     
-END-
      
     
     
最后:

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比心

简单说一下吧,最开始的想法是写一篇关于信任和宽容的文章(发现这是两个好无力的用词hhh)源于别的剧的启发,觉得写出那种(不我不会形容杀了我吧)羁绊就会很棒很爽——

然后我并没有写出来啊!(绝望的咸鱼瘫

但是是真心希望大家可以喜欢的!因为愤怒悲伤地咆哮的梅子真的超级超级戳我qwqqqq大概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爱你们!
   

   
    

【震惊!背地相恋一万年的情侣竟然突然同框!】

我一个深山老林里的人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天呐我的cp同框了?????!!!!!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好想知道详情!!!!!半夜突然笑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美好了(哭泣

同……同框了……我……我要纪念他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