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ksey

叫赤道就好:)

今天看书,日本人真的好喜欢用寂寞这个词,英文里就一般没有,都是说孤独,想着又觉得这两个词还是不能等同,忽然有点心疼科了

【AM】若你路过夜晚

亚瑟:

     收拾蒙灰的旧东西时,我从开裂的木箱里找到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我的家乡,你的家乡,还有别人的家乡。看见它让我想起了卡梅洛特,也顺势想起了你。因此我坐回桌子前,打算临走前,为你写一封信。

     我的母亲在我尚未成人的时候带我指着地图上黑色的字母一个个认过去,那些陌生的名字引我好奇,是我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母亲说,我终将离开,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我从南方的小镇过来,你常去东方与北方征战,而有的地方因为稍微偏僻,我们都不曾去过。当初我离开埃尔多的时候就带了一张这样的地图,不过到了卡梅洛特之后就遗失了。

     那段日子天天被你使唤,从早到晚没有离开你半步,地图于我而言只能是装饰,因此丢失后我也没有太用心地寻找,后来便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还能在家里见到多余的地图,这是意外的馈赠,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回到埃尔多之后,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去适应新生活,或者说重返自己的故乡也不能完全称之为“新”生活,我只是在卡梅洛特生活得太久了——在我正值青年的时光里——导致后来回到山野尽头的埃尔多,我还恍恍惚惚。早晨睁开眼的时候无所事事,起初还有一点畏惧。

     但是我终究适应过来了。

     随时间适应各种环境、各种生活、各种人——是我们不大钟意的特长。偶尔的一点怀旧心理后来也在这种特长下逐渐分崩离析了,前进着,好像一不留神就断了后路。

     我感觉埃尔多变了。栎树比以前多了些,可能是屋子少了,给它们腾出生长的空地,这样落叶也多了,土松了些,路也稀疏了。没有什么是一夜发生的,在这里住得久了也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只有因为一些契机忆及当年,才体会到深深的物是人非。

     埃尔多的人变了,都是些生面孔,虽然看着看着也熟习了,但是心里的某种感情总提醒我,生人到底是生人。怎么回事呢?我的埃尔多是一个地方,现在的埃尔多是另一个地方。

     我对我的埃尔多的记忆是和母亲在一起的。母亲说,我以后会离开埃尔多,去陌生的看不到家的别的地方,去赴我的命运,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而我的确这么做了。

     年青的时候不知道所谓的轨道是什么意思,后来稍微有点领悟到的时候,我已经踏着轨道走了很远。如果能再见母亲一面,我想我一定会提起她多年前说的如预言一般的话,笼罩我从埃尔多离开后的半生,无论我是否发觉。

     抱歉,亚瑟,提起许多关于母亲的事。请不要多虑,我从未将母亲的过世怪罪在谁身上,我开始相信命运是在这一切背后推动的你我都无法阻止的力量,我正在努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你的死亡也不是谁该负担的责任。

     不过,看起来我仍需要在这方面下更大的努力。

     你走以后,我花了很长时间伤痛,又花了很长时间寻觅,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哀悼,以及最后,尝试接受,并前进。所以在这么多时间都成为过往岁月,未知变为历史,我渐渐失去了意义,我是说,继续待在这里的意义。

     生活变得很空旷了,没有人支使我,我也没有人消遣。从清晨到薄夜,我浑浑噩噩,黑暗中躺在床上都想不起一天里自己做了什么,日子过于简单,以致空旷到骇人。

     我听说人们为你立了像,巨石雕成的骑士像,手握长剑,头戴铁盔,身后飞扬的披风投下大片的阴影。听上去挺辉煌的,虽然和我记忆里的你对不上号。

     骑士像立在离埃尔多很远的地方。埃尔多作为一个偏远的小镇,现在越来越脱离世界的中心,也一点点冷清了。我想我该去看看那座像,看看剑的模样,看看底座上刻着的你的名字是否还和我记得的一样跋扈,就像初见时你在我耳边念的那样。

     他们说,亚瑟这个词就象征着胜利,你能想象我听到这个说法时的表情吗?

     我在人们故事的边缘徘徊太久,已经不太记得胜利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还记得你挥剑的姿态,你领着千军时的呐喊,你揽过我的肩,盔甲硌疼了我的骨头。这样一想,也许你和骑士像的辉煌也有一些类似。

     说来令人尴尬,因为时间过去太久,我竟然有些记不清你的面庞。你持剑的身影在我脑内有些模糊了,我的骨骼还勉强记得被你触碰的力度,那时你是什么表情,你眼睛里是什么神采,我却无法想起来。

     我痛恨自己的无力,我拼命地想把你的影子刻在我的灵魂里,像抓住阳光下的最后一缕灰影。我也许成功了一部分,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生命中有过你的存在,可是我害怕再过很久很久,再过更多的更久很久,即使你重新站在我面前,我年迈的灵魂也无法认出你来。

     那时我该怎么办呢?

     我深知,我做出的选择是把我的宿命、我的一切,都交付给名为永恒的黑洞。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亚瑟。

     可是如果我不走向新的世界,我就无法继续我的等待,你能理解吗?

     大约半年前,或者是一年前,埃尔多久违地迎来了一队骑士。这里剩下的人都兴奋极了,因为他们不记得上一次在这座小镇见到骑士是什么时候,也许早于他们的出生。

     骑士身穿漂亮的长袍和发光的盔甲,他们的马踏着泥土走过来,后面拖着长长的扬尘,那好像也是一种不张扬的炫耀。

     骑士做国王的剑,国王做天下的主。我看到骑士握剑时指关节微微泛白,身上的锁甲喀喇喀喇地颤抖。镇子里的人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为他们仰头饮尽一大杯蜂蜜酒的爽快喝彩,孩子们围在骑士周围,听骑士口中硝烟阵阵的故事,那是他们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踏足的世界。

     然后骑士借宿一晚,第二天破晓,走了。

     既匆忙又自然,只过了半个早晨,马蹄留下的痕迹也消失了,没有修整的泥土小路又和以前一样了。埃尔多也和以前一样了。我隐隐感到,这是骑士的正义。埃尔多也有埃尔多的正义。

     你的正义,你的信仰,亚瑟,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自离开卡梅洛特之后,视野变得狭隘了,只偶尔从过路的游行者口中得知天下分合,也觉得无趣。

     但是每当游行者将那些刻在我灵魂里的往事当做神秘的历史故事说出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的眼睛。你曾经无数次看着我地这双眼睛,你用它们看整个世界。

     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总因为各种原因而有些迟钝,直到后来才迟迟思考起来,你站在卡梅洛特城墙上的时候,你望着的那方土地,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和我见到的世界不一样?

     猜忌、纠纷、背叛、战争,是孩童间的游戏,是来回滚动的巨大车轮。人负累其中,也没有太多选择。我们一直在等待新的芽生长出来,但是不经过剥离,就不会有生命,我们不过是站在其中的某一个环节。

     这样想着,我感觉自己似乎和你又稍微靠近了些。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你的心情、你挥剑的理由。

     我想起你,越发觉得无法在埃尔多待下去。

     屋子里太暗,冬日里常常看不见阳光,地板格外阴冷。埃尔多的热闹不在我这里,我听见人声稀稀疏疏,从像梦一样远的地方传来,我站在母亲留下的屋子的角落里,觉得逼仄,恍惚间有一种自己正在死去的错觉。

     所以我要离开了,离开我出生的埃尔多,也离开你谢幕的卡梅洛特,我会去全然陌生的地方,寻找新的东西。埃尔多所能给我的已经要尽了。

     也许我也会成为一名游行者,将自己的沉浮记作故事。这样当我被好奇的孩童簇拥着讲起它们的时候,我还能想起我是为了什么开始了这些故事,我还能想起一点点和你在一起时的热烈的心跳。

     或者什么也不成为,这样倒有些蹉跎的意味。

     亚瑟,我想念你很久了。正因为太久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停止过,导致这种思念变得本能化,有些察觉不到了,但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同样,我也知道你就在某个地方,也许能看到我,也许看不到,就像我一样。

     所以,若你路过夜晚,不要吝啬于给我一个梦。我的人生还很长,也许会比你想象的还要长,因此不靠任何梦境地活下去如身披单衣跨越雪原,是巨大的煎熬。考虑到你笨得无可救药,不要让我梦见那些你对我做的过分的事,我会再也不想原谅你!

     噢,你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我有梦到过过去。我梦见那天很明媚,到处亮堂堂的,我要离开卡梅洛特,你站在城墙上,叫住我,祝我好运。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亚瑟,我愿你好,不论你此时身在何处。

     而我,无论走到多远的彼岸,卡梅洛特永远是我最终驻足的地方,你永远是我最后守望的人。
 
 
 
往时间尽头行走的,你的,
梅林
 

END

最后:
是一直很喜欢并且想要尝试的书信体!
写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也想了一堆,可能也没什么实际内容,觉得自己对瑟瑟的把握真的很不到位(哭
以及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希望能够喜欢!

GoodTimes这个词越看心口越有点堵

喜悦中带着一丝难过
但是我还是喜悦的

【AM】看客

*一发完




“我们还有时间。”

梅林忽然醒过来,他的意识好像曾经被抽离过,直到这个声音响起才一点点回到他体内,引他回到某个现实。梅林顺着声音扭过头,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人。

“我带你随便看看吧。就算不会全部记得,也总得在你脑中留下一点痕迹。”那人说着,声音渐渐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希望那样的话能够改变些什么吧。”

“什么?”梅林没有明白。

“道路……归宿……之类的吧。”

梅林怔怔地眨眼,还想再问,对方却摇了摇头:“算了。”然后转过身向他招招手,“走吧。”

梅林懵懵懂懂,双腿提前给出了回应,使他跟着这位自己并不认识的人一起往前走去。

他们走在旷野上,四下开阔,没有其他生命存在的迹象。梅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可是就这样跟上去,也好像不觉得不对劲,倒像是极其正常的事。

那人一路无话,一步步踩在草地上发出稳健的沙沙声,梅林跟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有些痒痒的。这种静默感让梅林不安,描述不出的气氛围绕在周围,梅林觉得闷,他估摸着如果自己不说点什么,另一个人宁愿沉默一辈子。

“你总是喜欢跟在人后面吗?”正当梅林构思着该说的话,结果却是对方先开的口。

“啊?这不是因为你在给我带路吗?”梅林不太理解。

那人忽然笑了:“这个理由可不怎么好,你可以走在我身边的,只是你习惯了——一直待在背后。”

梅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驳不知道为什么没能顺利说出口。

“如果能换一种情况,我们的关系就会不一样了。”他轻轻摇头,偏过身子向梅林招了招手,“过来,梅林。”

梅林顺着他的意思向前跑了两步,与他并肩。

“你知道我的名字?”梅林忍不住说。

“我知道。”显而易见。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梅林撇撇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

“是啊。”那人只是这么说。

梅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以及不公平:“所以……”

“我是亚瑟。”他转过头,朝梅林微笑,“我原以为你会记得的。”

与他眼神相对的一瞬间,梅林的心口忽然一阵钝痛,他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不由皱起眉:“嗯……我不记得,让你失望了。”

亚瑟没说话,继续向前走。面前,山丘延伸过去的地方,隐隐一片森林。
 


还在草原上的时候,梅林对这森林的外沿没有什么印象,直到跟着亚瑟一起走进去,绕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圈,周围的景色变了一个样,忽然又有几分熟悉感了。

由于亚瑟不太说话,梅林一路上有些闷,便自己找事情分散注意力,东张西望,望了一路,最后实在觉得这景象不陌生,忍不住道:“我知道这里。”

亚瑟走在梅林左侧,不快不慢地走着,一点也没有暂停的意思,即使听到这句话也完全没有放慢脚步。他好像根本不需要辨别道路,地图就已经刻在脑海中一样,全凭本能往不知道是哪的目的地走。

梅林跟着亚瑟,就没有时间停住,不得不从这边走到那边。

又走了几步,梅林一拍脑袋,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这条路我以前和母亲走过一次。”梅林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这是从埃尔多到稍微大一点的城市的必经之路,埃尔多是我的……”他兴致勃勃,讲到一半,察觉到不对劲,忽然地住口了。

亚瑟也跟着他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后文一般,似乎没有自己开口的打算。

“你……知道我家吗?”梅林皱了皱眉。

亚瑟静静地和他对视两秒,似乎在思考该怎样回答。最终,他只是笑起来,然后摇摇头:“怎么会,只是巧合罢了。”

梅林不大相信,心里有些警惕,这个认知理应令人脊背发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无法对眼前这个人完全防备起来。这应该是更加不幸的征兆。

梅林不悦地用眼神打量着亚瑟。梅林想,自己若是就这样没有道理地同一位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一起回埃尔多,多少感觉奇怪,好像不是什么正确的事,就问:“那我们是要去哪?”

“你说埃尔多是你的家乡,我对那里也不是很熟悉,我只在以前因为某些机缘去过那边一两次而已。”亚瑟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穿过重重木障望向埃尔多的方向,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不,我们也许不需要去那边。”

梅林听亚瑟的语调,甚至觉得亚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看着亚瑟的侧脸,看着他青蓝的眼睛远远望着森林之外,莫名地感到一丝孤寂。

但是亚瑟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梅林:“你想去我的家乡看看吗?”

梅林睁大了眼睛:“你的家乡?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亚瑟模糊地笑笑:“算是吧。”

“住在埃尔多附近?”

“不,还要远一点。”

说着,亚瑟就换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梅林倒是完全没去过,是一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梅林也没有反感,反而有些隐隐的兴奋,大概热衷冒险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品格,四处奔走,客至他乡,以后也许也是他的生活。

梅林忽然地想到了父亲,摇了摇头又将自己的思绪拉扯回来。



进入森林后,亚瑟走路的声音变得很轻,即使是在森林里也悄无声息,倒是梅林总是踩到落在地上的树枝,一路咔擦咔擦。

“你是猎人吗?”梅林忍不住问,他盯着亚瑟的脚步,解释一句,“你好像很熟悉野外的样子。”

“猎人?”亚瑟偏头看了梅林一眼,“猎人就会很熟悉野外吗?”

“是啊。”梅林又踩断一根枯枝,脚步不由顿了顿,“埃尔多有一位很厉害的猎人,在当地很出名的,因为他每次回来总能带几只兔子。”

“那样就很厉害吗?”亚瑟像是随口接了一句。

“我不清楚,应该是的。毕竟在埃尔多,居民本来就少,能做到这些自然就不寻常。他们说我的父亲也是一位猎人。”

梅林只是无心提到,却平白感觉亚瑟有一瞬间的停滞。他立刻斜着眼珠瞟了亚瑟一眼,又看见亚瑟脸色如常。梅林想,自己大概过分敏感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亚瑟出现在他身边,他就变得对周围的事情格外细致了一些——是错觉吗?

梅林正疑惑着,亚瑟开口了:“你的父亲?”

“噢,没有的事!”梅林反应过来,赶紧摆摆手,“父亲其实不是猎人,那是村子里的人自己猜想的。不过他也是很厉害的人。”

亚瑟见到梅林认真的表情,笑着顺着他的话道:“当然。”

“你笑什么?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梅林有些不满,“父亲不常回家,因为他一直在外游行。他见过许多事情,到过许多地方,也认识许多人。他如果在野外,一点也不会比任何猎人差。”

“我承认这非常了不起。”

“可是你刚才在笑。”

“我只是笑了一下,并没有恶意。”亚瑟又忍不住笑起来,换来梅林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好吧,没有恶意的领路人先生,”梅林扬起眉,“介于我都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不考虑回报我一些同等的信息吗?”

亚瑟的目光中带着笑,即使没有公然表露出来。他反问梅林:“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什么。”梅林迅速接道,“说真的,从我们见面起你就没有给我什么有用的信息,而你又表现出一副对我了如指掌的模样,这不公平!说点什么,亚瑟,就比如你的父亲?”

亚瑟静静地盯着梅林,梅林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以体现自己的决心。亚瑟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发愣,直到他移开了目光。

“我的父亲也是一位猎人。”他说。

“猎人?真的?”梅林有些兴奋,又有点不相信。这也太巧了。

“别这么兴奋,这没什么新鲜的。”亚瑟无奈,“如果单说能力的话,他的确算得上一位出色的猎人,但是同时,他固执并且蛮横,是一位暴君。”

梅林呆了呆,没想到是这样的评价,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大家都习惯了。”亚瑟低低地笑起来,梅林弄不清这声笑里面的感情,只感觉它们太多太模糊了,又太久远了,“而且再怎么样,他也是我的父亲,我曾经穷尽我的前半生想要获得他的认可,我很爱他。”

“前半生……你后来改变你的主意了?”

“也许吧,有的事变了,有的没有。而我后来……”亚瑟讲到这里,沉默了一秒,“想要得到的是另一个人的认可。”

梅林忽然心口疼起来,一点点的刺痛,还不至于让他过于难受,但也无法忽视这样的异常。他想接下去问那人是谁,张了张口却失了言语,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亚瑟也不说话了。他们就这样沉默地一前一后向前走去。

他们似乎没有走太久,一直朝一个方向直走,梅林还没有感觉到疲惫,亚瑟就喊了停。

就是这里吗?梅林有些好奇地想着,四处望了望,觉得他们依然置身于森林中间,周围郁郁葱葱,没有什么村庄的迹象。

梅林正打算问,亚瑟就微微仰起头,抬手指向树顶:“看那边。”

梅林顺着亚瑟所指示的往树梢看,看见越过前方的树顶,有一座灰白的城堡,堡顶和城墙上都插了猎猎的正红旗帜,远远看上去十分醒目,却觉得有些冷了。梅林看那城堡,隐约好像嵌进天幕里,不大真实。

梅林诧异,这样漂亮的一座建筑,自己刚才怎么就没看到呢?

“你住在那里!”梅林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以前是的。”亚瑟给了半肯定答案。

“不可能吧——”梅林轻轻地赞叹一声,“那我们赶快过去吧!”并有些跃跃欲试。

但是亚瑟迟迟没有动静。

梅林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不对才停下来。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身后立在落叶中心的人:“亚瑟?”

亚瑟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在后面那座城上,很深很深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那座城堡,倒显得落寞了。

没来由地,梅林看着这样的亚瑟,一刹那眼眶竟有些湿,认识到这一点,梅林吓得赶紧背过去用衣袖沾了沾眼睛。

再回头时,亚瑟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安静地直视着梅林,然后轻轻笑起来:“算了。”

他笑得有些单薄,使梅林心慌。

“为、为什么?”梅林上前一步,拉住亚瑟的手臂,“你的家乡就在眼前了,去看看也没什么关系呀。”

梅林尝试扯了扯,亚瑟的态度却很坚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梅林笑。

梅林扯了几下,自知无用,慢慢地放下手来。

他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还感到一点点委屈,可是他都不知道这些感情来自于哪里,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明明一点立场都没有。他有一种感觉,他知道亚瑟真的很怀念那个地方,亚瑟很难过,而他不希望亚瑟难过。

亚瑟为什么难过?

亚瑟伸手揉了揉梅林的发顶,把梅林的卷发揉得一团糟,梅林还没回过神来,本能地瞪了亚瑟一眼,亚瑟却在梅林的怒视下大声笑起来。

梅林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走吧。”亚瑟拍拍梅林的肩,“快没时间了。我有更重要的地方想带你去。”



亚瑟领他继续在森林里走,梅林不清楚这片森林究竟有多大,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们只有一次快要离开这森林,最后却又折了回来,梅林不知道原因。

而现在,亚瑟又打算带他去哪里呢?

亚瑟没有告诉他目的地,就像最开始一样,梅林这次也不打算问了,他忽然地觉得,自己就这样什么都不问,一直跟着亚瑟走,也不是不可以。

亚瑟的脚步比之前急了一些,梅林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他。像亚瑟说的,快没时间了,所以才这么匆匆吗?梅林懵懂地走在树林里,一路留下从落叶中走过的沙沙声。

这一次走得有点久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走不到头,梅林心想这森林大到离谱,仿佛连接着全世界。

他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也不是亚瑟不愿意搭理梅林,只是梅林在遥望过那座灰色城堡后,总觉得心里有什么结难以解开,以至于胸口一阵阵发闷,就不大说话了。这种感觉很不好,会使梅林想起亚瑟孤单的眼神,大脑一阵缺氧。

亚瑟好像察觉到梅林的异常,又好像没察觉到,只向前走着,时不时拐一下,不常回头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偶尔放慢脚步等梅林跟上。

“你还好吗?”走到一个下坡路路口,亚瑟停下来问他。

“嗯?”梅林简单地给了一个鼻音,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含义。梅林一路上乱转的心思被这个问句突兀地打断了,他还有些没适应过来。

“辛苦了。不过请再坚持一下,梅林。”亚瑟轻轻地说,“我们就要到了——我就最后带你来这里了。”

“最后?你……”

“走吧。”亚瑟转过身,往坡下走去。



梅林看到一片湖。

冷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刺得面颊生疼。这风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仿佛带着感情,拒人千里之外。

亚瑟带他来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这片湖的湖畔?

梅林坐在湖畔,地上是短短的草。有钝痛从心脏的地方传过来,梅林皱了皱眉,不自觉抓紧了心口处的衣服。

亚瑟的手忽然覆上来,他手心中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度传过来,梅林愣了愣,回头一看,亚瑟俯下身子,近在咫尺,梅林一下红了脸,赶紧把手抽了出来。

亚瑟也不介意:“认得这个地方吗?”

梅林闻言,又转过目光去看这片灰蓝的湖,想了半天,只觉得脑海里找不到相关的记忆,于是摇摇头:“不认得。”

“这里是阿瓦隆。”亚瑟也跟着梅林看着这片湖,轻描淡写地说, “是被守护着的理想乡。”

梅林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也随着念一遍:“阿瓦隆……”

“这里现在是我的住处了。”

梅林眨眨眼,抬头:“住处?你住在哪里?”

亚瑟一只手扶着梅林的肩,另一只手指向湖心,示意梅林去看。梅林用力睁大眼睛,透过湖面上层层雾气,隐约能够见到一座山形小岛,上面立着一座塔。

“那么远!你要怎么过去啊?”梅林难以置信,扫了一圈湖畔,也没有见到小屋或者船只。

“这个不需要担心。”亚瑟的双眼眯起来,“已经有人送我过去了。这里是有精灵守护的理想乡,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了。”

“什么啊……不会再出来的话算什么理想乡。”梅林撇撇嘴,不以为然。

亚瑟却没有接话。

因为这短暂的沉默,梅林担心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忙去看亚瑟的表情。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色忽然模糊起来。

梅林立刻发现了这个异样,他以为是自己眼睛的问题,喃喃着揉了揉:“怎么回事?我好像有点看不太清。”

亚瑟猛地站起身来,左右望了望,抿紧了唇,又单膝蹲在梅林面前。

“对不起,”亚瑟再次开口说起话来时,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抖,他尽量稳住,双手扶住梅林的肩,认真地看着他,“对不起,梅林,请听我说……”

梅林的直觉告诉他事情非常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他渐渐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模糊化,不管他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楚,巨大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亚瑟?亚瑟?”梅林慌慌张张伸手去摸亚瑟的手臂,还能碰得到,却连衣服上的褶皱都看不太真切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时间了,梅林。”亚瑟的声音传来,“听我说,我住的地方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不知道从我住进去开始,已经过了多久。”

“什么?什么意思?”梅林抬起头,发现亚瑟的五官都淡化了,只有浅浅的轮廓。他敏感地感觉到一切都要分崩离析,整个世界全部化成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梅林嘴唇发颤。

“我不知道我有多久没有离开过那里,我也不知道你等了我多久,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在等着。”亚瑟双手的力道传过来,仿佛证明自己还在,“因为你是个白痴。”

“你在说什……”

“我去找了湖里的精灵,他们能够允许我来找你,不过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我很抱歉我不能真的过去拥抱你,也很抱歉我找到的是太久之前的你。我没有办法,因为阿瓦隆里面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存在,因此我无法选择和你见面的时间。”

梅林听不懂亚瑟说的任何一个字,他不懂什么是阿瓦隆,也不懂什么叫这种方式,而精灵应该只存在于书本中。但是听到亚瑟说出这些字眼,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就不可抑制地掉下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自己的衣服前襟上。

“我已经找过你很多很多次了,梅林。”

梅林连亚瑟的身体都看不见了,肩膀上属于亚瑟的力道也在消散。梅林用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什么也碰不到,他心慌得要窒息:“亚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梅林,梅林,”亚瑟后来说,“这一次……能尝试不要忘记吗?”

梅林红着眼眶,茫然抬起头,视线里一片空白。

“请记住:任何事情、任何人,梅林,都不要去等。”



**



梅林倏地转醒,强光刺眼。还没来得及分辨梦境与现实,眼泪从眼角就流出来,他恍然一种错失一切的后怕感。再一眨眼,先前各式的场景立刻褪了色,什么誓言或者陪伴,都不过黄粱一梦。

母亲在外面喊他:“亲爱的,还没起床吗?要吃饭了。”

梅林按着太阳穴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却是完全不记得之前的梦,迟迟回应母亲:“来了!”

床脚摆着一只旧背包,听说曾属于他四处游行的父亲。里面装着他今天要出远门,母亲为他准备的行李,和一封写给母亲旧友的信。

窗外日上杆头,这些都是旧了的景色,也不知道将要去的地方会是如何别样的风景。


-END-


最后:
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文章内容还请自由理解呀_(:з」∠)_
比心♡

正常运行——给重山太太的感想

然后开出大气层。
开出太阳系。

 

重山的片段   @不了了之 

 

      我认识Colin和Bradley的时候,还不知道rps是什么,就真情实感地跳上了船。

      这几天和重山聊天,莫名聊到了这上面,然后两个人哭着抱成一团x 忽然就很有感觉了,很难过了,尝试来第一次写点什么吧。
 
      我语言贫瘠,且向来是不擅于表达的,有些词不达意内容模糊的地方,还请见谅。
 
 
      Colin和Bradley的相处是谨慎的。他们都不像是太大胆的人,碰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小心翼翼中藏不住的一点点冒险心,相敬如宾里面的互相试探。

      他们是很好的演员,相遇的时候又正值年少,最青春的时光就待在了一起。而正因为他们是太好的演员,真真假假我们局外辨不清,局内人也未必比我们清白。而正是因为年少,处理的时候多少带有一些任性。(虽然我没资格说他们年少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年少都过去了,青春都过去了,探险心与刺激也过去了。Colin是个内敛的男孩,现在也是越发成熟了,成熟到渐渐学会八面玲珑,从最开始对着Bradley的镜头拉起兜帽躲起来,变到现在摆出大方的微笑和人合影,比以前更加礼貌。这些礼貌也是低温的,某种程度上拒人于门外了吧。

      我不是说Colin辜负了这段感情,只是相对Bradley我更加了解Colin一点,而造成这种局面,一个人是肯定做不到的。所以,还是如我之前认为的,没有任何一方勇敢,大概是没有办法继续的吧。

      重山真的很能掌握重山式浪漫。我在想,重山也许在他们清淡的对话中用几笔写出两个人偶尔的一点不切实际的野心,写出如果可以的话,两个人的另一种可能。

      我们都会去猜测吧,关于另一种可能。他们的人生,我们的人生。

      之前看过一位太太写的话,说我们站在现在回头看过去,总感觉看到无数分支、无数可能,有的事过去的人从来没能做到,有的感情过去的人从来没能说出口,有的风景错过了,有的机会失去了。

      但是也许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就像亚瑟和梅林的宿命一样。

      有的事就算做到了也不会有结果,有的感情知道了也不会有改变,风景看到了,机会得到了,但是通向未来的路也只有一条,从来没有那么多分支。

      如果照这样想,Colin和Bradley之间也许没有那么多遗憾。能做的事他们都做过了,不管再多做些什么,以后的日子都不会有改变。

      各人有各人的路,我们不过站在观者的一边,以没有联系的身份臆测故事的过程或者结局,多少是不公平的——这样的道理,大概都能明白,只是不能就这样放手也是人的特性之一。

      坦率的道理谁都讲得出来,也有人真的接受了它们并那样做了。人是自利的,就像他们不需要对我们的感想负责,他们只需要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活着,我们的纠缠或者宽容也许也只是我们想要的方式。

      有时觉得我颇有些依靠这种遗憾感过活的样子,大概是我不成熟的纠缠。我能倒背如流的那些日常与对话依然能够倒背如流,不过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不能了。

      我记得自己曾经保存了记录每一年Brolin互动细节的图片,现在也不知为何丢失了。以后还有更多东西会一点一点全部丢失的吧。
 
 
 
 
 
PS:以上内容都只是自己真情实感吃cp吃到怀疑人生心碎成渣产生的一些不靠谱的想法!请不要过于认真地对待呀。

吃粮真幸福!我希望以后也能有很多很多粮!
饿了好久了!嘤!!

【亚梅】乌斯怀亚的绯闻

呜呜呜呜我的上帝!!!重山太太的文怎么会这样好!!我怎么会得到这么棒的生贺!!!(我不配.jpg

这篇文章真的非常有重山的风格!就是戏剧化的浪漫,和勾着人的神秘感!重山的用词就超有特色!我好喜翻!!!

这就是神仙产粮啊!品品!

以及脑洞也不能完全说是我的啦,重山更不能说是我的代笔!
当时想到有关乌斯怀亚的故事就觉得温和浪漫!我根本不擅长呀,重山才会更擅长一点!所以这篇重山神仙写的文是多么美好呀!!(哭着说

谢谢咸了这么久的重山神仙为了我开始万年一次的更新!令人感动!
爱她!

不了了之:

@Serksey 赤道老师生日快乐!
萌啥都快乐,磕啥都有粮!
脑洞也是赤道老师的,我只是一个代笔的

乌斯怀亚刮起大风的时候,仿佛要把整个南太平洋冰冷的海水都席卷到这个不足25平方公里的小岛上。风在这里有了形状:滔天的浪、倾斜的树、被侵蚀得锋利陡峭的石壁、头顶快速变幻的云层,连同小岛上的居民也有了大风的痕迹。多少层发胶也固定不住的发型,以及应对磅礴海风的泰然自若——诚然,这是大风予以乌斯怀亚居民的一种优秀品格。

但这儿也不总是狂风肆虐。
夏季晚间11时多,太阳低低地垂在灯塔边上,海水粼粼泛光,三三两两的海鸥掠过微波,大胆逗留在礁石边缘漫步。乌斯怀亚的夏天没有狂热和焦躁不安,四季如一的冰川积雪冷却了大部分的冲动和激情,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工作、玩闹、试探、辩证,不为黑夜早早到来迟迟离开而困扰。可有时人们又嫌它来得太晚。尤其是那天夜幕将临未临之际,亚瑟靠在梅林旁边咬耳朵,说:“在天亮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亚瑟是临时起意要来看灯塔的,兴致冲冲带着梅林向盖尤斯借一艘小渔船。老人欣然同意,还让梅林务必跟随着一起出海。
盖尤斯平时对待梅林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梅林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便在海上漂泊了两个小时,十分镇定地白了脸。而眼下这句话则彻底摧毁了梅林在乌斯怀亚的大风里建立起来的泰然自若,勉强留了个冷静的外壳也不堪一击。

如果说人们总是在为无法接受的事情而寻找借口,那么梅林眼下应当怪罪宇宙生成之初地球倾斜的角,应当怪罪人类进化史上美对时空与性别的无视,应当怪罪乌斯怀亚没有冷得冻住他胡思乱想的脑袋,应当怪罪神灵让身边这个男人像太阳光一样照进他的世界。

梅林看着亚瑟发呆不是一次两次,飘忽的眼神从他的眼睛移落到嘴唇——“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他缓缓说,“也可以让我陪你做任何事情。”

梅林几乎就要认为这是亚瑟在邀请他对自己进行冒犯:“任何事?”

“任何事。”

梅林又顺着他的面部轮廓,把视线慢慢移回亚瑟认真的蓝眼睛:“那是为什么 ?”

“因为黑夜总是比白天更具包容性,梅林。而在夏天的乌斯怀亚,黑夜是珍稀品。我们拥有一个小时就是拥有一笔巨大财富。我可以用它来交换你的秘密,你也可以用它来交换我的。”亚瑟已经关掉了渔船的引擎,任凭海浪将他们包围起来颠簸。他裹紧了外套,靠在船舷上,看着不远处的海鸥突然惊起,仓惶地扑棱着翅膀滑翔,笨拙的样子像是他第一次来乌斯怀亚时帮忙拎行李的梅林。

乌斯怀亚是一座靠近南极大陆的小城。
亚瑟因为私人工作的原因,一个月以前乘坐阿根廷国内航班降落在乌斯怀亚的小机场。他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一家民宿并找了一个从英国移民过去的房东。
来接他的房东比想象中年轻,按照约定穿了件绿色的体恤。年轻人的脸颊十分瘦削,仿佛一路上见到的陡崖,而他黑色的头发蓬松飞扬,在末梢肆意妄为地勾起一卷。至于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睁大了看着亚瑟的行李发愣——他刚才被这两个箱子绊了一跤,险些当场出丑。

梅林对于那双伸到他眼前的手感到惊讶,匆忙握了上去。手的主人潦草地自我介绍:“我是亚瑟·潘德拉贡。一周前预定了房间……”

“你好,我……”梅林的手被松开了,亚瑟自顾自地弯下腰去拎行李,头也不抬地问:“你是开车来的吗?行李箱有点重,还是我来吧,你带路。”

梅林脸上的红晕烧到了耳尖,紧紧抿着嘴,盯着亚瑟说需要领路但却冲在前面的背影,仿佛要从他背后看穿一切。

“我可以拎!”梅林跟上几步和亚瑟并肩。

“是的,你可以。”亚瑟飞快地说着,脚下步伐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摆明了毫无相互信任的诚意,傲慢而讽刺。

但是胡妮斯和盖尤斯都教导梅林要做一个善良宽容的人,面对他人的恶意不能以暴制暴。所以梅林特意夺过亚瑟手里较大的那个箱子,闷声歪歪扭扭向停车场移动。

“我还记得我们在机场的第一次见面,你甚至没听完我的自我介绍。真是傲慢无礼。这也可以说明,你并没有那么好奇我是什么样的人……”梅林感觉到血液里充斥的绝望和欣喜相互较劲拉扯,似是要将他碎成两半,他把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塞到心里勉强上锁,才又用问句的方式说了一遍:“你真的会好奇我的秘密吗?”

“人总是会有好奇心的。你不好奇我的秘密?”

梅林明白了。随即憎恨自己为何这种时候就偏偏能迅速明白他的意味——这只是普通人的好奇心。梅林不死心:“那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镇上的其他人?”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镇上所有人都不会像你一样。我想了解他们就可以请他们喝酒聊天,可这招对你来说不管用。过去的三天里,你甚至都没有对我笑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你似乎有点故意避开我。”

他没有用问句,没有给梅林否认的机会。尽管梅林全身的细胞都陷入了莫名的愤怒之中,他依旧只是瞪着亚瑟,等他说完那个完全错误的理由。

“你很特别,不同于任何一个人,你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离开之前解除你对我的不信任,然后成为朋友。用秘密来交换信任,是我以为你最能接受的方式。”

“错了。”梅林偏着头略加思索,才慢慢说:“完全错了,亚瑟。就算你告诉我所有秘密,我也不一定要给你全部的信任。何况,我远比你想象的要贪婪。”

“你想要什么?”

梅林摇摇头。
其实,那座号称世界尽头的灯塔就在他们眼前,陆止于此,他们已经在世界的尽头了。再渴望一共达到时间的尽头就显得过于贪心。
梅林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贪婪,不外乎是想终止这样的贪婪。有某样东西要终止,就会有另外一样东西偷偷从终点蓬勃而出,仿佛一颗死亡的恒星塌陷成一个极重极重的点,最后是虚空,是万物——是黑洞。

梅林正踏在黑洞的边缘,摇摇欲坠。

“问我几个问题吧。”亚瑟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亚瑟从来都是个高傲的人,连请求别人都难得委婉,但此时此刻,梅林竟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问我几个问题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问你什么。”

梅林觉得不好意思,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亚瑟的眼睛,顿了顿,才作罢拒绝到底的念头,鼓起勇气问:“你、你去了那么多地方,你最喜欢、喜欢哪里?”

亚瑟愣了一会儿,才放声大笑:“梅林,你是不是一个人偷偷重温《罗马假日》了!”

梅林的房间里确实收藏了许多旧碟片,他们俩也曾在睡前共享一部老电影。亚瑟习惯性点评其中的画面结构和色彩搭配,梅林则更加感性一些,动不动就湿了眼眶。亚瑟拿他取笑:“别像个女孩儿似的,梅林。”

亚瑟称赞了奥黛丽赫本的美貌,称赞了格里高利派克的绅士,称赞了罗马城的风情,唯独对报社记者和公主那段动人心弦的情愫闭口不谈。“你觉得公主和记者之间怎么样?”梅林打着台灯,在纸上写下这样的问题,然后重重划掉,又写:“你觉得公主会不会再回到罗马?”“如果你是那个记者,你会做什么?”“会离开罗马吗?会离开乌斯怀亚吗?”修修改改,揉皱的纸上最终只剩下一个单词“罗马”,稀碎得不成问句,梅林便赌着口气把头蒙进被子里。

不打草稿,梅林什么也问不出口。偏偏亚瑟就要为难他,而他连拒绝的心都不敢动。他空空荡荡的心里只浮现了那一个略显愚蠢可笑的问题。

亚瑟的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有些忽远忽近,断断续续被浪涛声掩盖,梅林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呆。

亚瑟看了梅林好几眼,缓缓收敛起大笑,轻咳了一声:“有时候,我总憎恨这个世界与我背道而驰的那一部分——或许是我与它背道而驰。”

梅林猛然抬起头,视线死死地追随着说话的男人。

“无穷尽的诡计与欺骗、善良与美的消亡、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我曾在加尔各答看到肮脏拥挤的红灯区;在孟买看到废墟上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的贫民窟;在耶路撒冷看到宗教与政治的媾和,政治与政治、宗教与宗教的不可调和;在华尔街看到一群西装领带的金融精英滥用药物以麻痹精神……尽管城市不同,但总有如此糟糕透顶的一面……奇怪的是,绝大多数的人们都还活着。”

此刻天色几乎全部暗了下来,只留得海天相接处泄露一圈深蓝色的天光。近处亮着一点灯塔,遥遥相应。再近一些,便是亚瑟的眼睛。

梅林总觉得亚瑟是照在乌斯怀亚的一束光,耀眼夺目,温暖开朗——虽然于他,亚瑟有时表现得有些简单粗暴,像个十足的混蛋。每当他嘲笑梅林的时候,梅林觉得亚瑟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竟然连在某地短暂停留都可以俘获人心。但现在梅林开始后知后觉地反思自己,或许亚瑟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明白自己的幸运。

“梅林,我是幸运的。”他这样说道。

“从一个幸运儿的视角来看待这些艰难困苦会有一种自私而微妙的‘幸福感’。我当然喜欢我去过和那些尚且来不及去的地方,但这种喜欢有点……有点……”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解释这种心情,过了一会儿,才接了一句略显突兀的话,“我喜欢它们,是因为我想改变他们。这种喜欢像是与生俱来要去理解这个世界的义务。”

梅林性格里有笨拙的一部分,在亚瑟面前展现得尤为淋漓尽致。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绵绵密密地疼,可表现出来仅仅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胡言乱语。按照惯例,亚瑟一定会质疑他的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千万不要和我计较,亚瑟。”梅林在心底绝望地祈祷。

没有安慰,也没有附和,梅林所做的只是手忙脚乱地向亚瑟抛去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乌斯怀亚呢?乌斯怀亚也让你喜欢得痛苦吗?”

“不是。”亚瑟几乎是立马给出了答案,“我喜欢这个地方,不同于其他。我不希望它改变,希望它永远如此!明白吗?”

“可以问为什么吗?”

亚瑟歪着头,反问梅林:“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梅林组织答案的神思被戛然一声海鸥鸣叫而打断,烦躁脱口而出:“因为我在乌斯怀亚生活得久?还是你以为自己很容易揣度,我骄傲又混蛋的王子殿下?”这是带有埋怨的。

不不,亚瑟才不是一个容易揣度的人。瞧他平日里光风霁月,怎么会有意无意地勾着梅林那点祸心?至于前者,梅林不得不承认,纵然他从小移民乌斯怀亚,这里基本等于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也还是有归属感缺失的毛病。近来这个毛病似乎有所好转,又似乎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好好坏坏,一切的源泉都在亚瑟身上。梅林的怨气由此而来。

亚瑟又一次不明白梅林为何突然大胆直率地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让他疲惫地感觉到整晚的沟通一瞬间归零。或许他们并不适合这样子开诚布公的交谈,毕竟各自心怀鬼胎。心思不脏,只是僭越。

亚瑟拿出一贯的混蛋态度:“梅林!要是你总这么伶牙俐齿就好了,也不会被女孩子表白就羞得走不动路!”他又在拿女孩格温的事情取笑他。

“拜托,格温并不真的喜欢我!现在在这个小镇上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和你的关系比和我还亲近!”

“你这是嫉妒了吗?”

“才、才没有!”梅林假装轻松地耸了耸肩,红润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弦,嘴角反倒露出一个酒窝来,然后像海面上风吹起的波纹,一点点消失。他垂着眼,慢吞吞地说:“我前两天告诉她你快要走了,她托我约你明天上午十点在世界尽头邮局旁边见面。”

如果亚瑟今晚非要在他这里得到一个秘密,这或许可以算作一个。梅林难得如此强烈地想要隐藏一个消息,艰难地在胸腔里藏了三天,终究还是被海水晃得忍不住吐露出来。

“你之前都没有和我提及过!”亚瑟对梅林这两天的反常有点抓狂与无奈。

“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了……”

亚瑟盯着梅林头顶那一绺灵动的头发看了很久。
总之,这个问题和上个问题到此为止,不了了之。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本就存在着太多这样的状况。他和梅林之间似乎是这种问题的顶级案例,外界的社会学家可以在他们身上获得所有相关信息,洋洋洒洒写一篇振聋发聩的科研好文。

亚瑟舒展着四肢躺倒在小船的甲板,一眨不眨地看顶头的星空。乌斯怀亚的纬度太高,空气清冷稀薄,星空尤为繁亮,天幕不住沉甸甸地垂下来。“为什么是在邮局旁边?”

“你忘了吗?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格温的地方。”

“噢是吗?我那时候在做什么?”

梅林顿了顿,似是在思考。“你写着要寄给你父亲的明信片,和我争论乌斯怀亚到底有几种颜色的屋顶!”梅林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颇为轻快得意,隐隐有笑。

“我记起来了!”亚瑟坐了起来,说:“这里屋顶的颜色仿佛彩虹,但即便是蓝色,乌斯怀亚也分了好几种。”

梅林点点头:“是的,就是那天。”

那时他们正讨论得热烈,格温拿了杯咖啡过来向梅林打招呼。邮局是座极小的房子,加起来的面积甚至不如外面延伸到海里的栈道大。平时往来游客一多就容易碰碰撞撞。格温被撞了一下肩,洒了旁边的亚瑟一身咖啡。
亚瑟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了外套,不停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只是一些咖啡渍而已。”

对于亚瑟的礼貌,梅林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但当他看到那件沾着咖啡渍的外套出现在他的衣物筐里时,梅林知道亚瑟还是那个亚瑟——这一天也并没有出现亚瑟变得礼貌的神迹。

这一天是普通的一天,这一天什么也没有改变。可梅林快乐得后知后觉,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小镇上的其他居民在谈论一些关于亚瑟和格温的传闻,他终于意识到:噢,那一天是不普通的,有些东西悄然发生着变化。

大概也是从那天起,和亚瑟或者格温的相处变得如坐针毡,梅林不清楚整件事发生以来他对不起了谁,但他依然为自己的情感而愧疚。
最尴尬的事莫过于,许多他和亚瑟度过快乐时光的地点,也成为了亚瑟和格温的纪念。

“不错的选择,这很浪漫。”当格温说要和亚瑟在第一见面的邮局旁边见面时,梅林仓促地笑了笑,接着这样评价。

他也这样告诉了亚瑟。

亚瑟不以为然,反驳他的盲目夸赞:“如果这样也算浪漫的话,我们在机场相见送别是不是也很浪漫?”

梅林恐怕又要将傍晚时的心情起落再经历一遍,提前告诉自己,也是告诉亚瑟:“疯了吗?无论是人们结婚相伴到老,还是萍水相逢一夜情,浪漫的原因都应该只有一个:爱。”

亚瑟说:“是应该为了爱。”
“我有时候怀疑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笨?”

梅林笑了笑,晃晃悠悠起身调整船舵准备返航。

乌斯怀亚的夏季短得让工作狂欣喜,让有情人抱憾。海天相接的那一线重新泄出橘红色的光线。亚瑟提的那个建议他们几乎没有进展,但梅林还是笑了。

亚瑟也站起来去帮忙。一阵大风吹来,小渔船在浪尖上打了个滑,他勉力去抓船舵,无意间握住了梅林搭在上面的小拇指。
两人都愣了愣。
亚瑟僵硬地接管了船舵,梅林松开手,转身去发动引擎。

亚瑟望着深蓝色的大海、黛青色的群山、洁白的雪顶和天边的朝霞,深吸一口气:“我梦到过它。”

“梦到过什么?”

“出海看旭日和夕阳。”

梅林抬头望向亚瑟描述的梦境,“如果……如果我说……”
大风吹得他们的外套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亚瑟听不清楚梅林在说什么。

梅林抿着嘴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在白昼极长的夏季,乌斯怀亚也会有漆黑的夜晚。纵然亚瑟是照在乌斯怀亚大地上的一束光,他也有离开这块土地的时候。
而梅林是乌斯怀亚,是不可移动的大地。
未说出口的“留下来。”是他得到世界尽头以后的贪婪,是他企图扼杀的贪婪,是不能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贪婪。

亚瑟订了下午五点从乌斯怀亚机场起飞的飞机。

他和梅林从也格来日斯灯塔回来以后,直接坐上的士去了小邮局见格温。梅林则头脑清醒地回家去躺在床上试图补觉,翻来覆去了几个小时才勉强萌生睡意。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梅林梦见了他和亚瑟并排躺在甲板上看旭日夕阳,彤彤云彩,蓝蓝海天,海风温柔,他们不说话。
几乎是在睁眼的一刹那,梅林就下定决心要去见亚瑟。

机场里人声嘈杂。
亚瑟仔细检查了行李以后,十分疲惫地坐在休息区候机。他闭着眼睛,听到许多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全都匆忙得有了一个节奏。然后远远地传来一个更加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一切,仿佛急雨落地,步伐的主人跑了起来,向他跑来——亚瑟闭着的眼睛有些微微湿润——步伐声果然停在了他面前。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嗓音:“亚瑟——”

“你有没有梦到过我?”

“有。”亚瑟站起来把梅林拉进怀里:“梦见和你一起出海去看日出日落。非常浪漫。”

END


【AM】冬末

·祝不甜小天使生日快乐!@傻黑并不甜

·这篇文是根据桃桃太太的哈德文《THEN》的梗写出来的!桃桃的《THEN》非常非常好! @桃樂

·再爱亚梅一万年!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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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凛冽。梅林哆嗦在棉衣里,紧紧地扣上门和窗,多少挨了过去。现在初春来临,薄薄的绿意铺了满院,并有勃发之势。气温还低,但给人回暖的希望。这些是新一年的印迹,梅林心觉一切都很好。

 

冬天他只身过去了,如今身边难得聚了不少人,在碰杯。他们总把梅林家当做街边的酒馆,毫无顾忌地开玩笑,然后闹着扳手腕。

 

高汶端着酒杯重重地与帕西的碰了一下,白花花的酒沫溅到他手上。他们高声谈论过去的一年卡梅洛特里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从厨娘由于打瞌睡烧糊了香肠,到新来的仆从总是分不清骑士团的披风,谈着谈着就哄笑起来,把梅林家里四季冷清的气氛调动得异常活跃。

 

梅林抱着酒杯又喝下一口蜂蜜酒。那酒甜腻腻的,没有母亲酿得精熟。即便如此,酒精还是在梅林的胃里后劲十足地烧了起来,这股高温很快蔓延到头部。他低下头,眼神迷茫,看见混浊的酒液中自己半张脸的倒影,周围闹哄哄的。

 

“格温呢?她今天怎么没来?”梅林摩挲着酒杯,在谈话声稍微停了些的时候低声插道。

 

高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眯着一双眼,回过头来看着梅林:“她被别的事耽误了。她很想见你,并且要我们替她向你问好。”

 

“噢,”梅林理解地笑了笑,“没关系的。告诉她不用放在心上。”

 

兰斯在另一旁,默然看着梅林,握杯的手关节发白。

 

梅林的脑袋晕乎乎的。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一点也不习惯酒精,两杯蜂蜜酒已经足够让他睡上小半天。

 

而他现在还没有醉倒过去。因为他明白,自己在心里依然耿耿于怀。

 

梅林做出无心的样子,视线依然放在酒杯上:“亚瑟又有国事需要处理吗?”

 

模糊之中,梅林听见高汶在说话,但他已经有些听不真切:“……很抱歉……还不知道……”

 

“什么?”梅林眨眨眼,努力集中注意力,辨认高汶吐出的音节。

 

高汶脸色酡红,眼神却清醒。

 

“亚瑟……已经过世了。” 

   

   

 

**

  

 

 

在曾经,梅林经历过那种一点也不寒冷的温和的春季。

 

那些春季,阳光软绵绵的,覆在卡梅洛特城,像要融化一般。梅林清早就起床,得以呼吸着没有什么人呼吸过的黎明的空气。

 

那时的他,还有命令要接收,还有人指引他,告诉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不是束缚,更多是一种规劝。人生道路不宽倒也不窄,他在这路上行走自如,宾至如归。

 

梅林从器械室出来,一步步挪向王子的卧房,路上和同他起得一样早的人打招呼。侧身推开房门,他抬眼便看见亚瑟站在窗台边,身上是红色的单衣,大概听见开门的声音就回过头来,含着眼底的笑意,扬起嘴角看着他。

 

梅林觉得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太滑稽才招惹亚瑟这样的眼神。

 

“你太磨蹭了!”阳光下的亚瑟笑容浅浅的,冲他招手。

 

“那都是因为你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梅林回嘴,费力地抱着整套的盔甲。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走向亚瑟,没走几步突然被自己的脚绊住了,盔甲碰撞着,随梅林的跌倒散落一地。

 

“你究竟还会点什么,梅林?”亚瑟挑起眉看着这一幕。

 

梅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忍受你。”说着一边弯腰去捡那些盔甲。

 

亚瑟身为王子,不怒反笑,像是习以为常,摆出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得了吧,你可离不开我。我敢保证五大国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笨手笨脚的仆人。”

 

“那真不知道是谁离不开谁,”梅林弯腰捡着,抬头瞟了亚瑟一眼,补了一句,“殿下。”

 

“梅林——”亚瑟拖长了尾音,“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这样冒犯王子。”

 

梅林耸耸肩,将盔甲拢到一处,再次抱起来。

 

“你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亚瑟又说,“如果哪天我真的离开了,你会怎么办呢?”

 

梅林忙忙碌碌,匆匆将盔甲系在亚瑟身上。他并不上心:“那我一定比现在要清净得多。”

  

  

 

**

  

  

  

骑士团静下来,一时静得有些瘆人。明明先前那样闹,忽然之间就像触发了某个机关,一场酒会的欢愉顷刻散尽。

 

梅林茫然地睁着眼,还没能完全从这句话中醒过来。

 

“十天前的那一战,雪封了道路。”兰斯洛特犹豫许久才开口,“我们看不清树林里的情况……他们就埋伏在山后的拐角。”

 

一分钟前潮涌的醉意霎时褪了,梅林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兰斯的话,依旧没有明朗的感觉。他没有自知地握紧了酒杯,神情恍惚。

 

他的脑海里迅速掠过许多亚瑟的影像,初见时的阳光满地,笑容跋扈,一点不比现在的寒意彻骨,然而都是一样的早春,几年光阴也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梅林忽然地,又觉得不真切了。意识正在苏醒,眼前却一片浓雾。

 

气氛僵持着,最后是高汶看着梅林,鼓起勇气去做那个残忍的人:“我们本来想给你更多时间的,但是……”他顿了顿,干涩地说出最后的判决,“亚瑟的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

 

梅林立刻明白过来。

 

“……这才是你们来这里的原因。”

 

骑士个个沉默下去,不道可否,也算是默认。

 

恍然有种破灭的虚无感,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和亚瑟,又在另一种意义上,分别了。

 

梅林咀嚼着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不知该作何反应。按理来说,他与亚瑟已经早断了交集,亚瑟的处决,亚瑟的出征,亚瑟的荣耀与落败,皆于他无关。此刻亚瑟的死亡也是。

 

既然这样,他心口的这阵摸不清楚的紧缩感,这种好似整颗心脏被捏住了的窒息感,又该得到怎样的解释?

 

梅林急促地喘气,想要摄取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似的,喉咙被堵住了。  

   

   

   

骑士团没有再停留,说了些安慰的话,早早离开了,没有在梅林家过夜,甚至没有等到黄昏的晚餐时间。

 

后来是梅林一个人坐在狼藉的桌前,漫无边际的独处时光中,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直到半边天擦黑。

 

蜂蜜酒的后劲又一次上来了,之前所获的清醒也是虚幻的,他昏昏沉沉,一直都无法清晰地思考些什么。眼见着云渐渐变暗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是如何同骑士团告别,也不记得是否同往常每一次一般送他们到屋外的道路上。

   

梅林过了许久才知道该换个姿势,稍微低下头,后颈发酸,目光所及之处皆褪了色。他斟满自己的酒杯。

 

窗外,夜在不动声色地加深,月亮从东方升上来,慢慢也被框进梅林狭窄的窗户。月光投进来,照着梅林不知所措的双眼。

 

梅林从前起就有这样的嗜好,在入眠太迟的夜里对着窗外出神。也不是因为夜景能给人带来多少慰藉,只是找个寄托,打发令人恐惧的时间。

 

有时履行完职责,从亚瑟的房间出来,还感觉不到困倦。心知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眠,他索性走了几步,停在长廊上。那个时间点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他目睹着灯也一盏盏熄了,越发冷清起来,周遭的寒意向上冒。

 

 

 

那一天梅林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比以往要耽搁得久一些,睡意也慢慢被消磨殆尽。他站在走廊上,愣愣地看着窗户外的沉重夜色和凝在窗棂的月色,等待困意的来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正出神,他隐约听见原本安静的亚瑟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梅林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朝卧房走去,半不确定地敲开王子的门:“亚瑟?”

 

打开门后,他见到亚瑟扶着床沿,跌落在地上。

 

“亚瑟!”梅林皱起眉,跑上前,“你在干什么?”

 

亚瑟朝他的方向抬起头,睁大眼睛:“你怎么还在这里?”

 

“别乱动。”梅林扶他起来。

 

亚瑟的伤口裂开了,背后的衣襟梅林摸上去是湿的。

 

“你……”

 

“不要大惊小怪的,梅林。”亚瑟打断他,冲他牵了牵嘴角,“相信我,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

 

梅林当晚已经为亚瑟换过三次药,但是似乎并没有显著成效。他慌了,一时语无伦次,手心粘腻的触感令他害怕。他站起来,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起身去拿药物。

 

亚瑟突然从后面拉住他:“梅林。”

 

梅林停住,回头。

 

亚瑟就是在那个时候把那句话又重复一遍。

 

“如果哪天我真的离开了……就像,永远离开了……”

 

亚瑟掂量着用词,但是无论怎样含蓄,梅林都即刻察觉到了巨大的阴霾,他的瞳孔里含着惊惧。

 

亚瑟坐在床头,褪尽血色,尽可能地维持着微笑,好让这句话即使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听上去不那么严肃。

 

“你会怎么办呢?”

    

    

 

**

   

   

  

梅林茫然失措,给自己灌酒。

 

脸上烧得红了,冰凉的夜风透过门缝吹进来的时候倒也不那么让人发颤。

 

蜂蜜发酵的味道在他口里显得生涩,酒精灼烧的感觉逐渐盖过了蜂蜜的甜味。梅林偏着头舔了舔嘴角,麻木的味道,他不禁想,这样喝下去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是举起杯,又接着灌下去了。

 

他醉得深了,眼前的事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脑袋也不清醒,本能一般斟酒,时而忆起关于亚瑟的一些往事。

 

在梅林的某一段过往里,亚瑟是主要参与者。他回想起亚瑟的无礼和霸道,而那从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亚瑟幼稚,喜欢捉弄人,喜欢嘲笑人。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生性倔强,就和他父亲一样,不管面对的是什么,都不肯听从建议暂且退避。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也是一种勇气。亚瑟的固执,与他坚守的正义,他指点江山的时候闪闪发光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溢满的星辰。他们初识时他还不是国王,年少气盛,他们两人都是。

 

可是现在,亚瑟已经死了。

 

梅林忽然心口抽痛,这让他握杯的手一颤,皱紧了眉。

 

还有亚瑟那时有些落寞的神情。

 

「我理解的。」——他如是说。

 

脑袋越发沉重,梅林把头深深埋在桌上,闭上眼睛,面前一片漆黑。

 

他那时觉得,亚瑟根本没有理解他的内心,而现在,不知为何,梅林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也未能完全理解亚瑟。

 

而亚瑟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告别?以怎样的姿态与他相见?带着怎样的觉悟背着他赴死?

 

在被称作“一生”的二十来年里,他能够留下的痕迹是什么样的?

 

梅林头痛欲裂,手伏在桌上捏紧成拳。

 

 

 

**

 

 

  

“我发誓——梅林!”亚瑟恶狠狠的声音出现在上方,“你要是再敢来这种地方,我就把全国的马厩都交给你清洗!”

 

梅林不得不抬起头,眨了眨眼,慢半拍地拉出一个蠢兮兮的笑:“亚瑟……你怎么来啦?”

 

亚瑟气得脸色发青,他知道梅林已经醉了。酒馆里的气氛黏重哄闹,光线模糊得仅供看清桌上的酒和面前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梅林好像没有察觉到亚瑟的怒火一般,手舞足蹈地试图解释,“我是有任务的……”

 

“任务?”亚瑟突然拔高音量打断了梅林。周围有人把视线移过来,亚瑟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简单调整情绪后又将声音压低了,弯下身子撑在梅林面前的酒桌上:“你的任务是随时听我的命令,打磨盔甲,清洗衣物!而不是让我找不到人,然后躲在这里喝酒!”

 

梅林双颊酡红地听着,似乎还有些不服气:“我真的是有任务的!”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指谁,还没指出对方就被亚瑟猛地摄住了手腕。

 

亚瑟直勾勾地盯着梅林袖口下暴露在昏黄光线下的手臂,上面有他不识得的伤痕,似乎是新的,还泛着红。

 

梅林触电般清醒大半,立刻想要缩回手去,亚瑟却紧扣不放。

 

“跟我走。”

 

亚瑟没有多问,强拉着梅林从酒座上离开,梅林一时没有跟上亚瑟的节奏,不小心踫落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洒了满地,木地板颜色随之逐渐染深。突兀的破碎声引来大半个酒馆的注目,亚瑟阴着脸,迎着那些好事者粘腻的目光将梅林带了出去。

 

梅林闷着头跟亚瑟走到了街道上,身后的喧闹声密密地响着,梅林忽然感到与世隔绝。

 

亚瑟拉着梅林站住了。梅林沉默着,亚瑟也没有动作,二人站在冰凉的夜里,一时没了言语。

 

梅林酒醒了些后有些冷了,他琢磨着该对亚瑟说点什么,但是酒精泡过的大脑还有些迟钝。说起来都怪高汶。如果不是在监视德鲁伊的时候碰巧遇见他,自己也不会喝了太多以致失态。梅林在心里暗暗地骂了高汶几句,而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梅林还在努力思考的时候,亚瑟发话了。

 

“梅林。”

 

“是?”

 

亚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回过头与梅林四目相对。

 

“你知道,”他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然后亚瑟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而梅林一眨眼,眼前的事物刹那烟消云散。

 

他尚未完全清醒,只觉一直以来都有人守在自己身边,然而那一丝安全感却终究敌不过患得患失的恐惧。

 

在周围的感知模糊不清的时候,他的意识剧烈挣扎在泥沼中,一片黑暗里,梅林伸长了手要去抓住些什么,他无声地喊着亚瑟的名字,喊到喉咙发疼,有种撕裂的错觉。直到一声惊雷的破碎声炸响,一下子敲碎了梅林黏糊糊的缠人的梦。

 

梅林猛地睁开眼,立起身子,呆愣着缓了十多秒才意识到先前自己熬不过汹涌的醉意,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的左手有些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刚刚伸出这只手想要触及亚瑟,想要拉住那个渐渐隐没入黑暗的身影。寂静中,自己好像曾声嘶力竭过。

 

那种感觉亦真亦幻,他有一个瞬间无比笃定,现在发现不过是幻灭。他差点真的以为亚瑟来过这里,亚瑟还在身边。

 

梅林眼睛一酸,皱起了眉。

 

桌上是狼藉,地上一摊酒渍,酒杯摔在上面,碎得不成样子。

 

梅林想到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想到亚瑟。

 

身上很冷,他后知后觉。梅林捂了捂手臂,抬头看见被夜风吹开的屋门,冷气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涌进来,使得这间屋子似乎没一点温度。

 

屋外蒙着浅层的月色,比被酒精模糊的房间要亮堂,也要温柔。

 

他想到亚瑟。

 

该死,他现在干什么都想到亚瑟。每时每刻。

 

梅林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默然失神。

 

他感到空旷,极尽荒芜的空旷,他感到无所事事。

 

然后慢慢地,有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

 

梅林轻声抽泣,望着一方铺着浅黄色的夜。

 

酒力还没有褪尽,他不知源于什么忽然从深度醉酒中惊醒了,现在粘稠的醉意再度袭来。梅林坐在浓烈的酒气和穿堂的寒风中,抽抽噎噎,渐渐放声大哭。

   

   

   

**

 

    

    

亚瑟的葬礼如期举行了。

 

梅林也如约回到卡梅洛特,目睹一城的哀伤。

 

站在熊熊烈火旁,梅林总在走神。他知道那团火不该是亚瑟的归宿,而到底什么是亚瑟的归宿,他也无法下一个定论。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的气味,热浪一阵一阵,梅林皱起眉来,感到反胃。

 

余光里有人靠近。

 

“好久不见,梅林。”

 

梅林闻言,精神稍微振奋一些,他回过头:“盖乌斯。”

 

老人走过来伸手拥抱梅林,这是梅林太久没有体会到的从别人身上获取的安心感。他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事情在你走了之后就不再一样了。”

 

梅林一愣。

 

“不要误会了,我的孩子,我只是想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盖乌斯似乎看穿了梅林心里所想,“在卡梅洛特。”

 

梅林努力扬了扬嘴角,即使他知道自己一定做得很失败。他垂下头,心情灰暗。

 

站在亚瑟的城堡里很容易让人想起他。

 

梅林不合时宜地想起亚瑟那时看他的眼神。隐忍的,汹涌的,那么多即将喷薄而出的话语全部被薄薄的一层膜隔在了里面,仿佛理解,仿佛挽留。梅林没能完全辨别出来那些复杂的东西,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盖乌斯,”面对多年的老师甚或是父亲,梅林思忖良久,心底是恐惧的,他害怕问出这个问题,害怕知道答案,“你认为我当初的离开……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老人抬起眉:“我想,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何况我一直相信你的判断。”

 

“可是我的判断可能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灾难。”

 

盖乌斯静静地看着梅林,叹了一口气:“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梅林。

 

“很多事情,你不能总是停留在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上,你得向前看。如果觉得是正确的就去做,如果造成了灾难就去补救,如果是坚信的就去追逐。”

 

梅林迷惑地眨了眨眼,还不太理解的样子。他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但是盖乌斯说话的时候那么平静,他似乎真的看穿了某些连梅林自己都不自知的想法,那些掩埋在重重哀伤之后的想法,有的甚至听上去有些不切实际。

 

“可是……”梅林动了动嘴唇,还想说点什么,却语无伦次。

 

盖乌斯拍了拍梅林的肩。

 

「我理解的。」——那时亚瑟这样对他说。

 

「你回去吧,没关系。」

 

「噢,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自由了吗?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解雇了你,这只是一个长假,以后你的身份依然是我的“仆人”!」

 

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家混蛋。

 

“你觉得我应该放下他吗……盖乌斯?”

 

“我觉得你应该放过自己,梅林。我只是担心你会陷得太深,那样可不会有好处。”

 

梅林抿紧了唇。

 

他们并排站着,暴露在白日下,侧着身看几步远处燃烧的火焰。梅林喉头发干发涩,就像有人摄住了他的咽喉,使他不再能说出任何话。

 

他只觉得心里难受,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的那种。

 

他长长地呼吸,盯着那团晃动的火光,直到视线扭曲,周围的一切都淡化模糊,只剩下橘红的色块视野中心在蠕动。梅林不觉感到如坠梦境。

 

 

 

**

 

 

 

他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格温或者盖乌斯的挽留,天黑前离开了卡梅洛特城。

 

红色尖角旗在身后的城墙上猎猎飘着,前来送行的骑士送到这里也就止步,将要回城。梅林向他们道谢,挥手告别,独身骑着棕马与骑士们背道而驰。

 

马不急不慢地走在林间,梅林坐在马背上稍微感到颠簸,大概有一段时间没有骑过马,倒是不适应了。

 

他想起五年前,未谙世事时自己走出埃尔多的小道,懵懂穿过一片片森林,站在山丘上望见远远的灰色城堡,辨认出方向的同时心里充满期待,嘴角都带着笑。

 

那时没有踏入命运,也不懂得纠纷,背着母亲为他收拾的肩包,以为那就会是整个未来的保障。

 

梅林那时还不会骑马。没有人催促的漫漫长途可以独自走来,也不觉得过于不方便。后来是亚瑟领他上马,教他驾驭那匹性情温和的棕马,带着他四处打猎,使得梅林渐渐也了解了复杂的森林地形,走在其中也不会再像最初那般迷失方向。

 

亚瑟总爱嘲笑梅林笨拙,在梅林一边收拾猎物一边准备午餐的时候端坐一旁,说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是王子的男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梅林没好气地回复他。

 

亚瑟也不在意,嘴上说着:这可是无上的荣耀!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的位置!

 

那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白痴。如果有谁想要这个职位,我现在就可以好心地换给他!

 

亚瑟扬起眉毛,像看笑话一样居高临下地瞟了忙个不停的他一眼。

 

哦,梅林,想都别想。

 

他总是想起亚瑟。想起那些许多年前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想起亚瑟看着他时明媚的音容。明明已经离开了近两年,有的回忆却丝毫没有褪色的痕迹。

 

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梅林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

  

  

   

春末的阴天,他们小心翼翼地疾驰在森林中,随着一声令下一齐冲进隐蔽的帐篷群中,高举着长剑挑开一扇扇门帘。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去晚了。土地上残留着篝火的余温和木头燃烧的淡淡焦味,却一个人也找不到。德鲁伊在骑士团到达之前已经全体撤离。

 

“陛下!”有人指着一条森森的小路对亚瑟喊,“他们很可能从这里离开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亚瑟正在探头查看德鲁伊留下的据点,闻言抬起头来,简单地望了望那条暗下去的路,皱着眉思考了一下,道:“不用了。”他收起剑,“我们可以回去了。”

 

亚瑟选择了保守的做法,梅林想,自他成王后,少年的狂妄似乎褪去了不少。

 

梅林跟在亚瑟身后,站在德鲁伊的帐篷旁。他局促不安,总觉得周围的气氛诡异,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亚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好像立刻看出了梅林心里的忐忑,亚瑟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示意梅林跟上。

 

就在亚瑟和他的骑士团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梅林那时已经迈开脚步,忽然地又顿住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是德鲁伊的魔法,在呼喊他。

 

于是梅林转过身——他希望自己那时从来没有转过身,他希望自己就此忽略那声呼唤——走进了乌青的帐篷。

 

那是他清晰听见齿轮转动的第一声。

  

 

  

**  

 

  

   

梅林没有驱马,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默片飞逝而过,他看见的那些片段都好像未曾着色,人们在里面死气沉沉地活动。身下的马是他熟悉的那匹,是亚瑟最初牵给他的,因为这匹马温顺,不会给他造成麻烦。现在这匹马在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通人性似的将梅林带回了埃尔多。

 

当梅林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时,太阳已经西沉,地平线的地方红得瘆人。他走在家乡的路上,周围是熟悉的景色。

 

他怔怔地任马向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梅林先生!”

 

梅林忽然惊醒。

 

“梅林先生!”

 

孩童的声音越来越近,梅林顺着声音来源向下看,看见一个男孩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艾伦?”梅林认出他来。

 

名为艾伦的男孩兴冲冲地跑到梅林身边,这时棕马打了个响鼻,他又赶紧退了一步。

 

“你怎么到这里了?”梅林问。

 

“我去你家里找你啦!可是你不在家……”艾伦手舞足蹈地说着,语气间带着孩子特有的活力,“妈妈邀请你来我们家一起吃晚餐呀!你和我一起走吧!”

 

“晚餐?”梅林有些疑惑,“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不是啦!”艾伦踮起脚大声解释,“妈妈多做了一人份的食物,但是现在没有人吃啦。妈妈说梅林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不如邀请他一起吃呀!”

 

梅林愣了一下,脸上淡淡地浮起微笑:“不用喊我 ‘ 梅林先生 ’ 了,叫我梅林就可以了。”说着他翻身下马,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将他抱上了马。

 

“可是妈妈说梅林先生是从王宫回来的,要尊重他。”艾伦咯咯笑着骑在马背上,欢快地伸手去摸马的鬃毛,“梅林先生在王宫和国王陛下关系很好!是他的骑士!”

 

梅林牵缰绳的动作一僵。

 

“诶,梅林先生真的是骑士吗?那种拿着剑在战场上挥来挥去消灭敌人的大英雄!”艾伦喋喋不休,兴奋地做出各种挥剑的姿势。

 

梅林扶住艾伦的背,只是笑,没有回答。

   

   

 

**   

 

  

  

他从来不是谁的骑士。

 

他有魔法,他是异端。

 

如果他没有在德鲁伊的营地里回头,如果他没有过多听信古教女神的话,他就不会离开亚瑟。

 

那样的话,亚瑟也许就会还活着。

  

  

  

梅林那天在德鲁伊的帐篷中找到了一块橙黄的水晶。它周身缠绕着魔力,安静地呼唤他。

 

虽然一直留有警惕,梅林却没有防备到那种地步,于是走过去,伸手去拿。刚一接近,强烈的魔法就如同激活了一般,朝他猛扑过来。梅林猝不及防,被风暴一般的魔法团团裹住,被强迫着去看水晶里面模糊混沌的景象。他来不及挣扎。

 

那是噩梦。

 

梅林认不清自己所在的地方,触目只见满地堆积的尸首,淌血的利剑,灰暗的面庞。和人群的那一旁,斑驳锁甲下的亚瑟。

 

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要向亚瑟跑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是噩梦。

 

他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痛。他看见提剑的少年,看见剑刃上惨白的光。

 

再一晃神,模糊的景象都散去了,聚焦过后才发现面前的人是亚瑟,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

 

水晶暗下去,被甩到角落。

 

亚瑟按住梅林的肩怒吼,谁准你乱碰这里的东西了!

 

梅林大口呼吸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亚瑟就在他面前,与他不过咫尺,猛烈的后怕这才涌上来。梅林颤抖着看着亚瑟,看进那双湛蓝的眸子深处,然后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  

 

  

  

艾伦的母亲走出来迎接他们。

 

“快请进。”她笑着领梅林进屋,“我等你们很久了。”

 

梅林拴好马,跟着她进屋。

 

蜡烛一支支点上了,屋子里慢慢亮了起来。艾伦的母亲、艾伦和梅林,像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不大的桌子前。

 

“梅林吃得惯我的手艺吗?”埃米冲梅林温和地微笑,语调柔软。这让梅林想起自己的母亲。

 

“哦,我非常喜欢。是很令人怀念的味道。”

 

埃米端起自己的碗:“是啊。我和胡妮丝以前……”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即刻住了嘴,“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夫人。”梅林宽慰地笑了笑,“我倒是希望母亲能把她的手艺早一点教给我,这样我就不必忍受自己做出来的那些东西了。”

 

“可是梅林做的饭也很好吃!”艾伦插嘴道。

 

梅林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兀自垂下眼帘。

 

  

 

自两年前从卡梅洛特城离开,回到埃尔多之后,他的空闲时间忽然地多了起来,厨艺也就渐渐有了长进。而在那之前,梅林曾为亚瑟做过午餐,高贵的王子挑剔地吃着梅林做的饭,饭后一脸嫌弃地不说好话,引得梅林一次次与他拌嘴。

 

梅林想,如果自己依然待在亚瑟身边,他做的每一餐饭都有人在等待,那么他自己的作息习惯也会规律不少。

 

但是早在两年前的时候,古教女神的话让他动摇了。他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亚瑟始终被魔法缠绕。」她们说。

 

「你看到未来是由魔法交织而成。」

 

「这是一场关于魔法的战争。你有把握选择一边吗?」

 

——「埃莫瑞斯。」

 

 

 

梅林惊醒。

 

亚瑟身边最接近魔法的东西——他自知是什么。

 

 

 

**

 

 

 

“梅林近两年难得一直待在这里。”埃米轻轻说,“两年前倒是一直在王宫,几乎不回来。”

 

梅林跟着笑了笑:“因为作为国王的男仆事情太多了,实在抽不出空。”

 

“噢,你不必说得这么生疏的。你母亲……和我提起过,她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找到了伟大的宿命。虽然我并不能明白她话里的全部内容,但是我能看出她的骄傲。”

 

梅林吃饭的动作一怔,他抬起头:“谢谢。”不愿多说,介于他的宿命大约已经不复存在。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连艾伦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一时有些诡异。

 

“我这几天很少看见你。”埃米忽然开口了。

 

“这几天……出了一点变故。”

 

“也许冒犯了,但是——是因为国王吗?”

 

梅林暗自惊讶了一下,后来想起埃尔多纵使偏僻,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也该知道这件事了。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梅林,我一早就知道。”埃米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有些不理解,既然你这么在意,为什么当初回来了呢?你的确是辞职了吧?”

 

梅林默然地张了张口,不知该怎样解释。

 

因为他内心清楚得很:

 

他陪亚瑟打猎收网、巡逻越狱,他为亚瑟准备餐点、清洗衣物,他帮亚瑟誊写文稿、预备战争,他在前一天的夜里掖好亚瑟的被子,第二日黎明又唤他起床。

 

他就是亚瑟身边最接近魔法的存在。他是命运的机关口。

 

所以梅林选择了离开以冲破那张魔法织成的罗网,拦截命运对亚瑟的伏击。

 

 

 

 

梅林在门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见亚瑟。

 

“进来吧。”亚瑟的声音隔着门从里面隐隐传来,“我知道你在外面。”

 

梅林一愣,随即缓缓推开门。

 

亚瑟正在自己整理自己的腰带,梅林进门后他狐疑地抬头瞟了一眼:“怎么了?像个姑娘似的畏畏缩缩。”

 

梅林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顶回去。他转过身带上门,又规规正正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亚瑟这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盯着梅林。

 

“出什么事了,梅林?”

 

“亚瑟——”梅林在心里打了许久的腹稿,才把亚瑟的名字念出来就慌了神,一句话卡在一半。

 

“嗯?”亚瑟微微皱起眉,表示不解。

 

“我——”梅林掂量着用词,“我打算——

 

“我打算离开。”

 

亚瑟的眉头舒展开,他挑起眉,不相信地重复一遍:“离开?”

 

“是的。”梅林艰涩地说,手指在背后绞紧,“我需要离开卡梅洛特城……现在……”

 

“我不太明白。”亚瑟直戳了当地说,同时再次皱起了眉。

 

“埃尔多——我需要回到我的家乡——我是说——”梅林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我——”

 

“埃尔多出事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也可以调动骑士团,如果必要的话。”

 

“不、不不……”梅林又赶紧摆手,“不是这个。”

 

“可是你没有必要辞职。”

 

梅林早有预想,却把先前做好的准备忘得一干二净。国王的房间里,卡梅洛特象征性的红色满满地铺在眼底,梅林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拒绝离开的。他攥紧单薄的衣袖,逐渐感到几分恐惧。

 

亚瑟沉默了几秒,又说:“等等,这是不是因为……”他伸手在面前绕圈,但是没吐出那个词。

 

梅林立刻反应过来,他急忙否认:“不不,这也不是因为你,虽然你一直以来都很混蛋……”

 

亚瑟意外地没有反驳,神情严肃地看着梅林,突然沉默了。

 

梅林差点就要后悔了。他局促地站在国王的房间里,努力思考该说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理由一点也不充分。

 

战争将要打响。

 

梅林不想离开卡梅洛特。

 

亚瑟长久地看着梅林惴惴不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垂下了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亚瑟最后用毫无波澜地语调道。

 

梅林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那么我同意了。”

 

这是亚瑟对他的宽容。而得到这个回答,梅林理应感到轻松,却是反之。

 

他自己也说不上理由,违和感就这么涌上来。

 

梅林不是说亚瑟该是多么不近人情,也不是在独自矫情做作。他与亚瑟相伴多年的本能警醒了,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亚瑟……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小心翼翼。

 

亚瑟盯着他,笑起来:“不就是你要离开吗?我理解的。”梅林发现亚瑟的眼睛死寂一片,没有笑意,“你回去吧,没关系。”

 

有意外。

 

梅林的心脏提起来。

 

该死的,怎么回事?

 

“噢,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自由了吗?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解雇了你,这只是一个长假,以后你的身份依然是我的 ‘仆人’!”

 

亚瑟又恢复成平常那个趾高气昂的自大国王形象,挑衅似的朝梅林说道。

 

挽留我。

 

梅林那时忽然开始慌了。

 

“等、等一下……”

 

只要你挽留我——

 

“我会去看你的。”亚瑟最终这样说,微微地笑着。

 

梅林感到天幕合上了。

 

 

 

**

 

 

 

“不要谈过去的这些了。”梅林摇了摇头,将空了的木碗放在桌上,“比起这个,埃米夫人,今天为什么突然多做了晚餐呢?”

 

“啊,”中年妇女拢了拢头发,“因为前段时间家里的旧瓦罐破了,打算去城镇换一只新的。但是当天天气不好,忽然下起大雨,只能走到一半就折回,结果因为道路泥泞迷失了方向……不幸的一天啊。”

 

梅林认真地听着,知道故事还没有说完。他并非真的想要知道这一餐饭的原因,他只是单纯地转换话题,随口聊聊。

 

“我走了一条陌生的路,我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却在森林里发现了比我还要不幸的人——一个男孩。看上去受了伤,躺在雨里没有知觉,但是我知道他还活着,所以我把他架起来……雨没一会就停了,雾气散了之后我立刻又认出了路,发现自己已经离家不远了。”

 

“真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梅林说,“所以这餐饭是……”

 

“对呀,我带那位男孩回了家,这本来是为他做的饭。”

 

忽然间,梅林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梅……梅林先生?”

 

“你说,一个受伤的男孩——”梅林如同着魔一般提高了声音,“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金色?年龄呢?像我这样大吗?”

 

“你说得都没错……”埃米把身子往后退,被这样的梅林吓到了,“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认识他吗?”

 

该死!难道那是——

 

但是他连葬礼都去过了。

 

“银锁甲和红披风,有没有?”他迫切地继续质问,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撑在了桌上。

 

“不不,”埃米夫人赶紧摇头,“没有那种东西。”

 

梅林一愣。

 

“没有……吗?”

 

梅林强迫自己渐渐地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

 

“抱歉。”他轻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那个人是很重要的人吗?”

 

梅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可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吗?”

 

“恐怕我们也不知道。”埃米摇摇头,“今天中午他还在的,到下午就不见了,连告别都没有。”

 

梅林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今天的晚餐,我很喜欢。”说罢转身往外走。

 

“等等!”埃米立刻站起来,追到门口,“你要回家吗?”

 

此时已经入夜,到处漆黑一片,不远的地方有几盏灯发着暗淡的光,野草被勾勒出灰蒙蒙的轮廓。梅林站在屋外的,他的身影融入模糊的夜色里。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你要去找他?”埃米颤抖着声音,“你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根本不是国王!我们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明白。”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或者他要去哪!胡妮丝不是也希望你好好在埃尔多生活下去吗?

 

“我们知道你孤身一人,孩子,胡妮丝也总说你一直在一个人行走——但是我和艾伦可以帮助你——她拜托过我的!”

 

他成为背叛者。曾经背叛亚瑟,现在又为亚瑟背叛其他人。

 

“我得试一试,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梅林说,“我得不到好结果,但是我得去追逐一个。”

 

埃米还想说点什么,这时梅林转过了身:“相信我,事情不会变得更坏了。”然后浅浅地笑起来。

 

她失语,目送着那个纤瘦的男孩牵走他的马,不知朝着什么方向消失在黑暗里,连蹄声也渐渐听不到。

  

  

  

-END-

 

 

 

读到这里万分感谢!

亚瑟的独立和梅林的隐忍都很戳我!我写的时候有努力想要还原人物,不过还是会有个人色彩的地方,望包含!

这篇文也许还会有后续,以亚瑟视角展开,会缓慢愉快地写下去!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啊,亚梅真好磕!(神志不清.jpg

送给赤道太太的读后感(误)

重山太太是天下的珍宝!!!

这里真的非常感谢重山!如果没有太太的催更(划掉)鼓励,这篇文大概胎死腹中哈哈哈哈
重山的读后感已经细致到令我害怕!我觉得其实这个才是正文!

天呐我好感动!

重山非常非常好!这位太太不仅文很好,人也很好,表白一万次都不够_(:з」∠)_

可以说是比我写的还深刻了哈哈哈哈像一碗粮
干脆重山现在就去产粮吧(突然催更//////

圈地为牢:

《彼心》全文  By 赤道太太 @DeadSerksey 

本读后感有剧透嫌疑(。)建议先戳链接欣赏!



“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我告诉赤道太太我超喜欢她的文。

但是她好像不太相信,总是对自己有些误解。

于是我说那等你写完《彼心》我给你写长评好好夸一夸你吧。

 

半夜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忘记这条铁律的我,第二天醒来躺在床上有点迷茫:我似乎不会写长评……读后感好像也写得很一般……

 



“于此,我缄口不言。”


 

这其实是赤道笔下的Arthur。

缄口不言的原因,推己及人,就变得很好猜。

一半是自己情感上的内敛。

而另外一半原因大概要怪罪他人。

于Arthur而言,是Merlin的不可捉摸和他给予的信任在相互较劲之下,M本身依旧是他的不二之选。于我,则是——赤道太太真的非常温柔细腻善良可爱——相信她一定会原谅我XDD!

 

 

所以,温柔的人写东西也一定很温柔。

太太找到了Arthur柔情的那部分,放大着色后写成了《彼心》。

《彼心》是从A视角讲的故事:他和他眼里的Merlin、Camelot、战争,还有秘密。不同于第三视角的Arthur,第一视角的年轻国王心事重重。

 

人们大多不会放任有心事的人去喝酒,因为他们十有八九是会醉的,而且无理取闹,很难照顾。无人阻拦的King Arthur醉了,半真半假。

他把一个好国王背后的幼稚骄纵、甚至是对善意的吝啬,全部留给了Merlin去收拾,顽劣如孩童。(如果脱离《彼心》,回到原剧,这一点可以参考501。为什么只说501?因为甜。)但他也清醒得像是不动声色站在敌营前的勇士,狡诈地观察Merlin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在我们的酒文化里,有句话叫做:“酒壮怂人胆。”就好像喝了酒,就会有胆去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似的。那些一定不是什么怂人,欠缺的也只是一个为良心开脱的借口。真怂的人(点名批评Arthur Pendragon),哪怕毁掉生活的罪魁祸首就被自己禁锢在怀里,也是不敢质问的;哪怕鼻尖凑鼻尖,呼吸相闻,也是不敢闭眼亲上去的!于是:

 



“神使鬼差地,我眯起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梅林?”

如果他能坦白出来,很多事意义就不同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梅林明显愣了一秒,不理解一般:“什么?”

噢。

我感到自己情感的出路被堵上了。

是我穷追不舍了。”


 

所以,酒醉之后的Arthur也没有比平日里多勇敢几分!(痛心疾首)看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想抓住赤道疯狂摇晃!

 

说来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的时候,我是有些讶异于太太会借用A的视角的。

细想了一回,也是。她作为一个Col的亲妈粉,自然就能把那些动人神情描摹得畅快淋漓,跃然纸上,也能准确地表达一种“类似爱情”的东西(?)

 



“我抬头正与他视线交汇。有光从我身后的窗户口落进来,不偏不倚将梅林的脸照得清晰,点亮某颗星辰一般。我透过他认真又略微含笑的表情,虽然漂亮,虽然耀眼,但总觉得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缺失了。”


这是Arthur眼中的Merlin。

但,如果这一幕切换了角度,Merlin看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逆光而坐的狼狈的醉鬼。

表情难辨,唯独眼神清醒而迷茫,深陷恐惧。

 

恐惧。

这是一种Arthur允许它存在,但是永远不会承认的情绪。

 

而Merlin是看到他这一点的,或许还为之着迷——A身上存在的巨大的矛盾性。

从读者或者观众的上帝视角来看,这样的矛盾性可以被理解的更加透彻:Arthur是反魔法者的继位人,也是魔法本身的产物;他对很多事物都保持敏锐,尤其是Merlin的情绪,但也总是无法表现得更加亲密平等;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总之,被Merlin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投以忠诚和关怀会是一件令人忘记自我的事。

 

太太描写Merlin的眼睛的时候化用了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因此特地引在了文章的最前头:

 



“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Merlin的眼睛是一扇磨砂的窗,心事全部隐藏在窗后。Arthur试图知晓“彼心”的过程,仿佛在叩开一扇紧闭的窗户。

 

Merlin知道窗外有人。

但那个人只是想来看看呢?还是想来坐坐呢?亦或是揣着一颗热乎乎的心来想长住呢?

他躲在窗后,试图弄明白叩窗人的来意,只等他再次在窗前徘徊。

 

于是有了在洗衣房的对话。

 

两个人都极尽了口是心非,拐弯抹角之后,M说了我以为全文最甜的话:



还有你,亚瑟。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能在这。”


我心动了。Arthur也是。

我隔着次元壁没法说。

A也没说,隔着窗继续追问,仅此而已吗?

M说,也许……还不止吧。

 



屋外起了风,没有栓紧的窗呼地一声敞开,一阵过于晃眼的明亮。

梅林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它关上。”


 

Merlin是个珍惜机会的人。他总是利用一切适当的机会来拯救陷于泥潭的魔法。他不爱阴暗沉闷的房间,向往阳光自由平等和爱,所以他悄悄松了松栓绳,轻轻重复推窗的动作,试探着外界是否有个力量也同样引领他打开隐藏的秘密。

偶尔也会过火,坦白赤诚得令人措手不及。可在Arthur还没从晃眼的一瞬缓过来,Merlin就快速地阖上了窗柩。

 

他需要一种高度默契的回应。

而这个回应,A没有在生机勃勃的盛夏给他,而是在万物凋敝的凛冬给了他。

 

 

Camelot不是个平静的国度。

战争、魔法、叛变,总在发生。仆人也时不时就要带着王子逃亡,在野外风餐露宿。盘算雪什么时候降的两个人,又一次迎来危机。(这是全文最让我冒冷汗的感觉,堪比暑假回学校第一周就突然随堂摸底考。)

 

死亡总能刺痛人的神经,挫伤虚假构建的积极性,操着一把尖刀剖开安稳现世掩盖的真相。

正如之前所说,Arthur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吸引力。当他逐渐意识到人生前多少年构建起来的认知体系里出了多少错,却又在错误里反省了多少从前苦苦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的痛苦大概类似什么?

 

高考前语文老师叮嘱我们要多看报纸杂志,收集素材,摘了厚厚一本忘得所剩无几。写到这里才想起一个特别俗气老套的鸡汤梗:

大致是说,老鹰这辈子最高可以活到七十多岁,但其中要经历一次一百五十天的蜕变。用喙击打岩石直至脱落,再用长出来的新喙啄掉指甲,然后用新长的指甲拔去羽毛……场面原始血腥得动物世界都不去考证了(X)。

 

想起这个故事,大约只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了“抱有希望去承受巨大的痛苦”这句话。

 

人这辈子都在成长,而成长是不能回头看的,唯有渐渐老去才能迟钝地感受到它的痛苦。

 

一直,Merlin都在他身边,拖他离开险境的悬崖、痛苦的深渊。

能被一个人解救是莫大的幸运。Arthur是幸运的。

 

眠于荒野,天被地床。寒风从脚尖梳到发梢,整个人都没有热气(熟悉的场景又可参见501,它是宝!)。

 

他们又一次靠得那么近地谈话。

 

这次Merlin没有拴紧的窗泄露了他的情绪。悲伤无处躲藏,像险恶的传染病,让Arthur也病入膏肓。两个人在寻找情感出路的过程实在曲折,反反复复地煎熬,在了然与迷失间徘徊。

如果阿尔比恩大陆也有顿悟这个词,那么后来的Arthur便是顿悟了。

他不再执着于探寻秘密,而是放下国王的矜持和骄傲,真正去理解Merlin,去向Merlin展示他情感的亲密。

 

故事的最后,Arthur叩过了窗,问过了窗里人的安好。

然后在凛冬种下花籽,等春来Merlin推开窗时,便能闻到花香。

 

后半段的心理描述实在是太细腻,我想摘的如果全部贴上来,怕是要把读后感变成摘抄。

其实全文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曾直白地谈论爱,以至于保守一些只好说“类似爱情”的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文章本身感情依旧丰沛饱满。平淡的细节不平庸,过渡和切换都顺畅自然,读来心里只好想:可能祖师爷赏饭吃的就是不一样。赤道太太用一个故事的笔墨来推敲论证,细细研磨,这样精心处理下,亚梅的感情怎么可能不好嗑呢?

 

最后想说的是,废柴是真的不会写文评的,连读后感都不合格,常常带有很浓重的主观解读,想好好夸一夸太太,也总是啰里吧嗦、词不达意。

希望太太不介意,接受我的表白,然后继续开心地产粮~

比心彼心,比心太太!

 

P.S.比首页很多小天使早一点知道《彼心》的存在,所以瞎bb得早了点!祝各位看文愉快!

重山。

【AM】彼心

我如患病的孩童一般,将一天中十分可观的时间花费在纠缠另一个人上。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无法摆脱我,而我对此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地使用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毕竟,就目前而言,我拥有这个国家,而梅林,是我的贴身男仆。

有的时候我会赖在床上故意不理会端来早饭的他,或者把训练后的脏衣服顺手甩在他脸上,或者把国王需要准备的演讲文稿全数推卸给他,以及使唤他修复枪支和抛光盔甲。

梅林总是撇着嘴,不满地说我对欺负他极其沉迷。我想事实也许的确如此。

我无所顾忌,因为我知道梅林从不会真正对我厌烦。这都是因为他太过善良,对所有人都尽心尽力,总是愿意帮助那些投出求助目光的人。

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我自觉有的时候,自己太依赖他。梅林占据了我作为国王以外的空余时间,我用那些时间来和他拌嘴、打闹,并乐在其中,也不认为时光虚度。我想我需要这个,如果没有梅林,那些被迫扣上国王冠冕的日子就会毫不费力地谋杀我。

但是,即使我和梅林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离对方不过几步之遥,我作为骑士的警惕心也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复苏,惊醒在这方面显得昏昏沉沉的我,使我一言不发地,暗自与梅林拉开一些距离。

这并非是因为我们之间总是靠得太近而产生了排斥情绪。只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察觉到了。

我隐约察觉到,梅林对我不是完全坦诚的。

梅林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笨手笨脚,或者过于天真的迟钝。有的时候,他看着我,身体里仿佛是惊涛骇浪。

于此,我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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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日饮酒。大致计算,饮酒的时间一半在草野的火堆旁度过,那是作暖身之用,与骑士们一起。余下的一半,在王宫度过。

作为国王,名单上那些需要宴请的人似乎总要比我认识的人要多出不少。

酒宴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事。戒备心是和我的灵魂融为一体的东西,这是所有上过战场的人会拥有的习惯,使我能够控制自己当夜摄入的酒精。但是偶尔,我会故意放纵一些,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多接下几杯。想来也是因为有人可供依赖,一时的放纵不会招致太坏的后果。

果然,当梅林看到我的脸色有些变化的时候,他站不住了,走上来礼貌地替我挡下最后一杯酒,和宾客道过歉,拉着我离开座位。

走向卧房的廊道清冷,侍从大多去了宴厅。道侧的放了烛台,单薄的烛焰在夜色中微微颤抖,暖光混着月色映亮梅林的半边面孔,我靠近他的肩,抬头看见被月光抹得柔和的轮廓内,梅林的眼瞳内盛了黎明前的灰天。

回荡在廊道内的脚步声令人心安。梅林托住我的身体,承受大半重量。他身子骨瘦弱,领我回房的路上听得到他喘气的声音。

我想我在梅林面前变得幼稚和无理取闹。因为我没有告诉他,告诉他我并没有喝醉,我恰好能掌握那个度,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停下脚步。

然而,就在梅林用他带着软绵绵的气音在我耳畔喊出我的名字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任性完全是被梅林纵容出来的。这个温顺的男孩从不流露任何名为“暴躁”的情绪,只小心翼翼地呼唤我浸泡在灼热酒精中的意识:“亚瑟?亚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啊,听得到的。

但我没有给他这样的回答,只是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肩窝,做出尚不清醒的样子。我感觉到梅林低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带着我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染上欺负他人的陋习的。

或者只是对梅林。

打开屋门,他立刻找到我的床,把我放了进去。

眯起眼,我看见梅林写着大功告成的表情,他的呼吸还没调整过来,胸口起伏着。

梅林没有停留,盯着我看了几秒,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过身。我听见他匆忙的脚步在房间里响起来,想必是去找干净的衣服。

脖子后的颈椎发酸,我将头向后仰,尝试缓解这种不适。窗帘还没被拉上,窗户亮晶晶的,框住对面的城墙,很容易突出里面的景象。那里的灯火生机勃勃。在酒力的催生下,我恍然觉得它们在旋转,大小各异的光点如河水一般流动,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些具象化的笙歌。

不知是不是时间的推移使我体内的酒精进一步发酵了,麻痹上感觉从体内蔓延开,思维乱转着,忽然想到梅林。

我想,如果不是我做出一副醉酒的样子迫使他带我先行退场,梅林此刻是不是还被簇拥在星火中央与他的朋友相谈甚欢?

不……我在想什么?

歉疚?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我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字眼去形容我胸中偶然涌起的感情,霎时,又迷茫了。

“亚瑟!”梅林关上了衣柜门,他的声音同时传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按着颈侧,稍微用力使自己沉重的身体得以从床上离开,撑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梅林从房间的另一边走过来,我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白色单衣。

“噢,你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好。”梅林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惊异于我还拥有足够支起半个身子的清醒意识。

随即,他又笑起来:“好吧,我们先来把衣服换了。”梅林扬了扬自己手上的内衣,一边嘟囔着,“你身上的衣服全是那种味道……宴会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我明天得尽早把它们洗干净……”

“梅林。”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是?”他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正与他视线交汇。有光从我身后的窗户口落进来,不偏不倚将梅林的脸照得清晰,点亮某颗星辰一般。我透过他认真又略微含笑的表情,虽然漂亮,虽然耀眼,但总觉得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缺失了。

违和感。

啊,我总会忘记,但又从来没有忘记过——梅林有事情瞒着我。

可是眼下,梅林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拿着染有皂粉清香的白色里衫,睁着一双无辜的蓝眼睛,微微偏着头迟疑地看着我。

突然地,感到喉咙塞住了。有想说的话,想问的事,一时都无法开口了。

头脑渐渐发热。混沌中撕裂开一道缝隙似的,我感到艰难。我想我也许知道自己之前所放不下的是什么了。

如果不是我将他命为贴身男仆,梅林还会待在我身边……待在卡梅洛特吗?

我那么在意,又不想面对而将之深藏的,是这种事。

这大概是一种恐惧。我从不愿承认的。

“把酒拿过来。”我躲开那张脸,那对瞳孔,在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中,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酒……?”梅林一愣,似乎不太明白,“可……可是……”

“把酒拿过来,梅林。”我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我感觉到不安,我认为我应该寻找能够帮我摆脱这种困境,摆脱一时尴尬的东西。

“不行,亚瑟。”梅林站着不动。

梅林就是这样,习以为常地忽视自己的身份。他似乎从来不知道国王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我不再想和他无意义地对峙下去,索性自己起身。酒精的效力随时间越发重了起来。让我确信这个事实的,是在我离开床沿的瞬间直冲大脑的那阵不可忽视的眩晕。我刚迈出一步就失去了平衡。

梅林距我只有咫尺,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我。但是他离床沿太近了,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缓冲,于是与我一起跌入床内。

即使前一秒我还兀自揣度他的内心,这一刻依旧觉得梅林就是个倚仗本能行事的笨蛋。

事出突然,这同时也使我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依赖的直觉出了差错。

我迅速用左手手臂抵住床面,使我不至于压到梅林。而这个白痴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毫无防备地撞进床里还是一脸迷惑。

我尚有余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梅林圈在身下,但是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好几秒。渐渐地,梅林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亚……亚瑟?”他开始显露一丝窘迫,并试探性地推了推我的胸口,我必须得说那没有任何作用,“我想你的状况真的不太好……早点去睡吧?”

一切如常。

我皱起眉,觉得自己有些愚蠢,而罪魁祸首现在就被我扣在身下。与此同时,也许还有些愤怒。

可我知道我不该的。

我没有顺梅林的意起身,反而低下头,凑近他灰蒙蒙的眼瞳。

我的鼻尖快要碰到他的,梅林慌乱的呼吸喷在我领口。

我不顾他不安分的挣扎,不理会他的呼喊,想要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丝裂缝。我看不清楚的东西,被梅林用一扇磨砂的窗,牢牢藏在了里面。

而我总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够触碰到它。

梅林的脸通红,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空气被距离给大幅度压缩了,温度骤升。神使鬼差地,我眯起眼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梅林?”

如果他能坦白出来,很多事意义就不同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梅林明显愣了一秒,不理解一般:“什么?”

噢。

我感到自己情感的出路被堵上了。

是我穷追不舍了。

我叹息地闭上眼睛,放梅林离开,转身躺在一旁。顿时被疲惫席卷。

梅林缓缓地立起身子,从床上站起。

“出什么事了,亚瑟?”他的声音没有支撑,听上去轻飘飘的,我可以从这样的语气里听出他的退缩。梅林在逞强,他在我面前感到不安全,这让我听到自己身体里乍然传来的破碎声,却找不到裂纹所在。

我承认让梅林产生这种类似惶恐的情绪一点也不令我高兴。也许我平日里一直表现得像个混蛋——就如梅林所指控的——但现在造成这种局面,的确不像我了。

“没事。”我艰难地吞咽,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有点晕。”

“那我……”

“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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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想,也许梅林的隐瞒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事。

因为即使隐瞒着什么,梅林也一样侍奉在一旁,鼓励或者嘲讽,从来都没有缺位过。拥有秘密罢了,谁没有一两个秘密呢?

夏季的燥热已经有了消退的迹象。在渐渐凉下来的天气和自己这样的想法的催眠下,我慢慢放下自己的某种执着。

我猜那种情绪是病态的,也许前段日子事情不大顺利,而现在,我看上去像是开始寻找一个平衡点。

这不容易。可是人要面对的所有事情都不容易,如果万事都可以轻松解决的话,就不会总有人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我是真的有自己可以放弃这些怀疑的信心。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关于梅林,我知道的事要比我不知道的事多得多,而这很重要。我想我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上,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百无聊赖,忽然产生强烈的想要见梅林的欲望。

我拿过面前的文件一份份粗略地浏览一遍,觉得没有必做不可的事。有的汇报,比如铁匠家的一柄刀失窃了、猪圈里的一只猪前晚意外死亡,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平常事,我觉得这些都没有找到国王的男仆重要。国王身边不能没有男仆。

我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借口,站起身来。

路上我思考着梅林现在会在哪里,想了好一段距离却没有得到答案。我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不起来梅林被我遣到了什么地方,而是我的脑袋里在进行其他的思考,一时闲不下来。

我感到心不在焉。就好像除了找到梅林,我内心的什么地方还装着其他想法,它们看上去销声匿迹,实际却在背后的黑暗处大声叫嚣,活跃得很。

自己的大脑总是会在某些时候变得脱离掌控,乱七八糟。

于是我放弃了去做那些无用功,直接拦下一位仆人,问了他梅林的所在。他的回答引我到了洗衣房前。

是这样的,我如梦初醒,想起来自己将梅林打发去擦靴子。我总是用这个借口,大概是恶劣的习惯。

推门而入。

面前,我看见梅林一个人坐在并不宽绰的空间里,偏着脑袋,迎着窗融入一片阳光。这个场景令我瞬间安下心来,一直飘飘荡荡的无法静止的思绪在看见梅林温柔的背影时明显地平息了。

“真是难得。”他头也不回,“国王陛下特地过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把靴子折腾成什么样吗?”

我回他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

“拜托。”梅林十分不屑,“我难道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我扬起眉,走到他身边坐下,而他正将擦好的靴子摆在一旁。梅林拿身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头来。

“怎么了?”他问。

我语塞,难道自己去找梅林一定得有一个理由吗?台面上过得去的那种,而不是简单的:想见你。

舌尖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使我莫名其妙地退缩了。

“我好奇在你的笨手笨脚下,我的靴子还能不能再次踏进森林。”我想,扮演一个混蛋我倒是擅长得很。

梅林翻了个白眼,意外地没有和我闹起来。

“得了吧。”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愣住,一时间竟然没能明白。

“你最近魂不守舍。”梅林对我说,“你看上去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而且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在想什么,亚瑟?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几乎忘了梅林并不是如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笨拙。

“哦闭嘴吧,梅林。”我把头扭到一边。

“好吧好吧。”梅林抬起手,“不过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直都在这里。”

于是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放任自己心里的兽肆意膨胀。

“你想知道?”我转过身,面对着梅林,后者耳尖微红,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文,“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是为了什么留在卡梅洛特的呢?”

“啊?”梅林睁大了眼睛,“这算是什么问题?我不是你的男仆吗,而你恰好是卡梅洛特的国王。”

我顿时感到脸上一热。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我组织着语言,“我是在问你留下的原因。难道仅仅因为你是我的男仆,就意味着你永远不能离开吗?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梅林看着我,没有说话,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好吧,亚瑟。”他慢慢地扬起嘴角,“我想,于我而言,是那些朋友,以及陪伴使我留恋。”

“什么啊……”我仍然觉得他在开玩笑,“这些你在埃尔多就没有了吗?”

“也不那么……绝对。”梅林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埃尔多吗?

“我并不全是因为母亲的指示才来到卡梅洛特的。我不能被大家接受,更糟的是,我对这个世界,对很多东西,一无所知。而那段时间……事情超出了范围,是个意外,不过它让我明白,我不能再在埃尔多待下去了。母亲正是在那种情况下,想办法联系上了盖乌斯。”

“噢……”我没想到这个。说实话,这挺难以置信的,毕竟,我身边的梅林是个如此受欢迎的男孩,每个人都喜欢他,每个人都疯狂地占用他作为我的男仆的时间,让我时常找不到他人,这一点总是令我很不满意。

“他们为什么不接受你?”我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但是梅林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你看,事情在这里就没那么艰难了。”梅林垂下眼帘,“卡梅洛特是个温柔的地方。盖乌斯帮了我很多,让我得以安身,得以开启属于我的人生。还有骑士们,和宫廷中的其他人。

“还有你,亚瑟。”梅林突然抬起头来,目光与我望向他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反倒是我稍微吓了一跳,“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能在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个白痴。他才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也敢就这样开口。

我与他对视许久,在这段几乎静止的时间里,我总以为我能说些什么,有的字眼甚至已经翻滚在我脑海中。然而即使是这样,到了最后,我还是强迫自己将喉咙里呼之欲出的情感生生压下。

我原来的那种勇气,也都不过如此。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同时也知道自己表现得一定像个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棘手得无从下手的孩子。

“你就是为了这些留在卡梅洛特的。”我深吸一口气,“朋友,以及陪伴。”

“还有宿命。”他忽然补充道。

我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梅林脸上移开了。

“是全部了吗?”

“也许……还不止吧。”

屋外起了风,没有栓紧的窗呼地一声敞开,一阵过于晃眼的明亮。

梅林立刻站起身:“我去把它关上。”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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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冬天侵染过来,卡梅洛特的树摇撼着,最后的叶也落了。那时看着枯燥的枝干,才感觉出死死的压迫,才感觉出又一年将尽。

我们盘算着雪什么时候会降,我和梅林。

尽管还没到结霜的低温,也眼见着一日日地冷下去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是说,四季更替,冬风刺骨。

梅林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唤我起床,如以往的每个早晨,我真的很好奇在这种又冷又黑的冬季的清晨,他是怎样精确判断时间的。梅林依旧替我写演讲稿,替我准备三餐,替我擦拭盔甲,替我烧热洗澡水,和掖好深夜的被子。

在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我虽然看着窗户取下的景色渐渐变得尖锐而荒芜,也不觉得时光在流逝。我产生一个理论,也许时光并不是一条线,我们顺着它往下走;时光也许是个圈,我们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不过我没有拿这个理论和梅林讲过。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笑我不切实际,脑袋空空。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确是痴人说梦了。

我某一天清晨,一片安详中,一串混乱的脚步声将一切搅碎。

时光不是一个圈。

我知道了。

那天,黑暗的巫术开始从西边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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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有人离开了。

像是……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也天真过,以为有的生命可以长存。

梅林——那个白痴——将唇咬得一片惨白。我过去搂住他,他浑身冰凉,在我怀里颤抖,直到黎明,我似乎无法带给他任何温度。

没关系的,亚瑟。梅林如是说,目光死寂,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这句,但是我没接,而他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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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世时总是和我说,要准备好,为了那些终有一天会加诸我身的重担。我那时懵懂,不明白什么叫做别无选择,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条路给你安排到底,你只需要踏上去,按照那些教诲迈出一步一步。走不到终点的路,一代一代接着走。

但是不是。

我后来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单调的,人生也不是。而那种东西,本来是应该掌握在每个人自己手中的。你选择成为铁匠,选择成为农夫,选择成为医师,或者选择成为国王。

我就没有这种选择。我的人生找不到岔口。

在我开始明白这些疑似阴谋论的道理之后,一直以来构建在我的生命里的某个体系产生了裂缝。

也不尽然。

我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口是在遇到梅林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站在我面前,阻止我被放任许久的乖张暴戾和无理取闹。

父亲说,亚瑟,你要准备好。

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出现转机的时候,他去世了。

我并没有准备好,但我在那样高高在上的位置里,我必须准备好。所以我说,我准备好了。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准备好一场场战争。我和骑士团日复一日地训练,剑术渐渐长进,可是在任何一场战争来临的时候,我却总是感觉不到“准备好了”。不管我们多么努力地提升自我,站在战争面前还是显得过于渺小,还是会手足无措,即使只是一瞬,那种不安是无法消除的。

所以当身边的人嘶吼着死去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是不可挽回的,所有事。我除了挥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血沾了满身,梅林找到我,要带我离开。

梅林是我的人生的一个岔口,而我以为他的出现是那种能把牢笼一般的生活破开的逃路,逃往稍微美好一些的光亮地段。

而这一点我也错了。

当他跑向我的时候,我看不清这条路的指向。我想起多久之前,曾问他是什么使他留在卡梅洛特,实际上只是想问自己能否留下他。那时没有完全得知的答案,在他朝我奔来的时候,若隐若现。

这是未知。我感觉到恐惧,一时间,莫大的恐惧。我觉得梅林与我,绝不仅仅隔了一个地位差异。

在梅林和梅林带给我的这条路面前,我都迷茫而狼狈。

我本能地抗拒梅林,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冲进混战的人群。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的名誉,它们无一例外地在把我往殉国的方向上推。更加无可救药的是,在挥剑的同时,我的内心是恐惧而虚浮的。梅林的存在只是加重了这些。

以至于最后,我们仓皇出逃。

我有许多瞬间,都希望自己拿着最锋利的剑,高喊着我的国家的名字,战死在自己的王宫里,和荣耀一起。

那样的话,卡梅洛特会怎么样?我的子民,我的骑士。梅林。

梅林又会怎么办?

在内心隐秘的角落,我意识到殉国是一种冠冕堂皇的不负责任的做法。

以死殉道易,以生殉道难。我向来偏向于简单的选项,可是却不得不做出一次次艰难的抉择。

我和梅林撤出城外。尸体成桥,在我们身后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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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争之后,我们被逼进卡梅洛特东侧的森林,从清晨一直逃到入夜。

奔波许久,身体感到疲倦,精神却还清醒着,大约是因为森林的冰冷潮湿激起潜在的警惕心。找到空地合上眼后,也无法进入睡眠,风吹树梢和枝干摩擦的声音在四周隐隐响起,环绕过来。

夜在渐渐变沉,我能感觉到。腰间的佩剑抵在腹部左侧,如果有人接近,应该也能应付。我不动声色地寻找一些安全感,想到梅林就睡在另一侧,心不觉放下几分,与此同时又生出另一些不安。

风很寒了。因为没能入睡,这种寒意便越发显得清晰。我缩起身子,把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以免惊扰梅林。他睡在我身后,与我后背相向。

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我身后离我一尺的地方。

我也担心梅林会不会冷。以他的体质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温度,所以我在他身上盖了我的披风,虽然我知道那并不会有太大帮助。只希望他已经睡熟,这样就不会为外界的寒冷过多干扰。

失去——我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经历的事。

从最开始,从我将一只脚迈上王座,那顶王冠压在脑袋上,一切就开始变得较以往更加分明了。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例外也没有,运气也没有,我身边逐个提拔上来的骑士们,也一一,一一逝去了。

这让我逃避似地,思忖着自己能把这些不幸怪罪在哪里,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眼下这种情况,梅林又是怎么想的呢?他没有告诉我的事,又在对他做些什么呢?

隐约地,我听见身后压得很低地吸气声,以及混在风中的抽噎。

我始终迷茫而不解的那块磨砂玻璃,我面对梅林时睁眼所见的那片薄雾,此刻突然有了明朗的迹象。

那是悲伤。

我开始领悟梅林始终没能摆脱悲伤的啃噬,它就像瘟疫,迅速而不详地在他体内肆虐开,即使梅林已经尽力想要压制,它反而在一次次的忍耐下变得越来越顽固,刻入骨髓,一不留神就是张裂的万丈深渊。

悲伤,是一种灭顶之灾。

那双隐藏在灰白的雾气背后的瞳孔,我总是感到模糊。我不能想象,是什么东西造成梅林的退缩,使梅林感到恐惧,感到如我一般的不知所措。

梅林在我身后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呜咽着。他吸了吸鼻子,压抑地,哭泣。

梅林不愿发出更大的声音,他安安静静地在我身后哭泣。

可是我——我是没有资格去触碰他的伤口的人。

就算作为他的陛下,我仍然没有资格。

悲伤是罪恶的瘟疫,不声不响地,感染我的内心。

梅林有他不能说的痛苦,有他不能给别人看的伤口,而谁又是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个世上呢?只要尚有一丝裂纹,哀痛就会趁虚而入。像这种夜晚,冰凉潮湿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的都是悲伤的味道。

我不觉攥紧双手。

梅林的疲态。我记起来,他眼睛周围的淡青色和眼眶中的血丝,但他微笑着拒绝,他声称一切都好。

可是明明不是一切都好。自面对第一场不幸起,就从来没有过一切都好。

我感到悲伤。

就和梅林一样。

我听见梅林抬手擦掉眼泪的声音,他偶尔发出的哼哼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是悲伤。

我睁着眼睛,背对着梅林,在辨不清方向的森林里,盯着一方黑暗。

但是,果然,我还是和梅林不一样的。

我的悲伤,和他的悲伤,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做不到坐视不管。这么久以来,我心里总是充斥着一种惴惴不安,时至今日也没有完全消失过,而我还是得承担这样的重量,尽力向前走。

树林里起了一阵风,阴冷地,寒气从领口和袖口灌进身体里。梅林一定也感觉到了,那种渗进灵魂的冷。

我转过身,稍微犹豫着,抬起手搭在他肩上。

梅林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他的抽泣声与之一起停止。

“对不起……”我感觉梅林的肩头即使在他的抑制下还是轻轻地抽动,“吵到你了……”

他声音嘶哑。

我心里一阵无奈。这家伙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说是迟钝,谁又更迟钝一些呢。

我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是看着梅林单薄的背影,出口的话就莫名地变成了:“冷吗?”

梅林在我的披风下缩成一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不愿意转过身来。

“我、我可以去找些树枝……”梅林闷声回答,同时起身,背对着我胡乱用衣袖擦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白痴吗?”我伸手压住他的肩,把他按回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梅林难得地被我呛住了,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下来。

风渐渐平息了,呼呼的风声停住了,这之后的世界一时静得可怕。

梅林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我思忖良久,“我们不是上帝。”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梅林立刻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有些慌乱。

“不,我没有……”

“省省吧,梅林。”我说,“我都听到了。”

梅林于是没有再反驳。

他应该早就猜到了,只是刚刚才从我这里得到确认。梅林慢慢地转过身来。

夜色中的他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眼睛稍微有点肿。卷发濡湿了,粘在额角。

梅林没有说话,就一直这样看着我。那双眼睛——我再一次地感觉到——是磨砂的窗户,灰色的碎片镶嵌其中,斩钉截铁地,关着那些我触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心脏突然泛起钝痛。我皱起眉来,这样的痛苦很久没有体会过,感觉还是一样糟糕。

梅林呢?

我回望那面模糊的灰蓝色玻璃。

就像镜面,难以察觉地,映出我自己。

我们经历的失去,都是些惨痛的记忆,沉重又不能放下,悲伤又不能遗忘。背负着它们踽踽前行,大约是我们这类人的宿命。

就如悲伤一样,是我们命定的。

我期望梅林能说些什么。

他沉默着,垂下了眼帘。

我突然有了预感。

我看见梅林再次抬起头,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他说:“抱歉,亚瑟。”

我最不想听见的。

“我好像做了很糟的事。”他用了很大的勇气,然后对我说道。

我一时不能理解。

“我招惹了那些黑魔法。真难办……我明明知道该远离那种麻烦的。”梅林低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拥有拯救别人的力量的话,哪怕是一点点可能,我也得去尝试,哪怕是再大的风险,我也得承受。现在想来,是我做错了。”

从梅林的话里,我隐隐察觉到我所不了解的另一个边缘的景象。直觉叫嚣着,告诉我这就是通向被梅林隐藏起来的地方的路。一时间,我竟然并不能感受到顽疾一般的疑惑有可能即将消失的惊喜,而是感受到与之相悖的一股荒凉,令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慎重起来。

“我不知道是那个环节出了错。在这之前,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的。兰斯……我想帮他,我想拯救他……我……”梅林一边说着,一边又突然哽住了,回忆在切割他的灵魂,“对不起,亚瑟,我只是想帮你的……对不起……”

梅林皱起眉想要压下那些涌上来的泪水,他的嘴唇在颤抖。

“嘿,嘿。”我赶紧拍拍他的肩,“我没有在怪你。”

“不……不是这样的。”梅林摇摇头,“对于兰斯,生命不能复生,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我只是……你看看,亚瑟,看看现在的状况。我们被困在这种环境下,都是我造成的。”

“你得停止把所有事情都怪在自己头上,梅林。”我从梅林的陈述中只能大概知道一个模糊的故事,而梅林似乎从中受到了很多打击,他责备自己,可我不知道原因。

“除非我真的与它们无关。”梅林将情绪稳定下来,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些,“我真的只是想要帮你,亚瑟,从一开始就仅此而已。我以为我的努力可以换来多一点点的安全感,那个时候我们总是缺失这种东西。”

“可是那不是你的错。”我说。

“你又不知道。”梅林移开目光,语气酸涩。

“我当然知道。”我不以为然,“我知道我身边的梅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多多少少,我对你还是有点了解的。就算你自己尚且认识不到的那一面,我也替你认识着。”

不管是否隐瞒着秘密,梅林都是那个梅林。所以不管我对他怀有怎样的疑惑,我从未认为他会背叛我,或者伤害我。

“我觉得你应该对你自己更有信心。我就对你很有信心。”

梅林盯着我看,好像还在回味我说的那些话,渐渐地,仿佛被我逗笑了:“真的吗?”

“这不是个玩笑,梅林。”我不满地用眼神告诉他我很严肃。

梅林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来。像是一个收尾。

没来由地,我的心情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我现在想,梅林的秘密,是一柄双刃剑,是危险的物品。梅林握着它,控制它,在尽量阻止它伤人的同时,梅林的秘密中伤他自己。这也是悲伤的来源之一,我发现。而梅林一直怀着的那些愿景在桎梏之下又是多么易碎,但是动人。

他大概是一直在努力。在每一次的微笑下,封闭那些咆哮的悲伤。我在他面前,透过他构建的城堡,看见模模糊糊的不祥的征兆。

“你有事情瞒着我。”

我仰头看墨色的天空,里面有星辰,远近难辨。

梅林没有反应,在一旁沉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大致猜得到,就如我正盯着的这片夜空,隐约的光点闪烁其间,捉摸不透,却依然感觉澄澈,某种意义上。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是的。”我听见,第一次,他没有遮掩,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我感到轻松起来。

没关系的。我在心里说,对自己,也对梅林。

没关系,我原谅你,也放过我。

“我可以告诉你的……”梅林迟疑着,“如果你希望知道的话。”

闻言,我侧过头,看见梅林情绪复杂的眼睛。他盯着我,大概是带了某种期许,也有退缩。

已经够了。

能够满足了。我这么想。

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手揉了揉梅林毛茸茸的脑袋:“算了。”

“算了?”

“嗯。”我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梅林。”

梅林想要反驳似的,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又紧紧闭上了。我想,我现在明白一些了,比如梅林大约也和我一样,时常找不到能使自己安下心来的东西。所谓的秘密,像折磨我一般折磨他,或者更甚。

也许我能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我转过身,认真地面朝着梅林,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但是,我准备好了。你身上承担的责任,你必须守护的秘密,你的命运,我都可以为你分担。我可以等待,如果这样会留给你更充裕的时间。

“那些难以承受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放下来吧。你知道我永远会宽恕你。所以今后的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告诉我你想要告诉我的一切。”

梅林怔怔地看着我,一时没有言语。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好像没有理解我的话一般。

“你明白了吗?梅林。”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耳尖泛红。

“你、你是说……”

“是的。”我在心里说他迟钝。

梅林的眼睛睁大了,时空静止几秒,他又缓缓恢复了常态。

“谢、谢谢……”他嗫嚅着道。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我伸手盖住梅林的眼睛,他羽扇似的睫毛扫过我的掌心:“睡吧。”

我想,大概以后还能继续这样下去吧。
 
 
-END-
 
 
 
嗨,是我:)

这是什么呢?这就是新年贺文!(手动鼓掌

感觉自己这次尝试了新的风格?有点忐忑哈哈哈,同时也很期待效果!
说起来选择瑟的视角,初衷是想看梅被宠?快告诉我我做到了!(你没有

文章内容似乎不太充实呢?不过我尽量让它看上去流畅了x

所以啊,希望大家能够接受并且喜欢!

以及一定要让大家知道的是,这篇文有的感觉来源于《甜蜜的房间》,同时《自深深处》可能有影响到_(:з」∠)_

感谢阅读至此!
  
  

突然想起我忘记告诉大家:挣扎 那篇被屏蔽了,下次有时间补链接吧?